裴砚礼貌性地买了个果篮,按照地址登门拜访,老夫妻俩接待了他。
从老旧逼仄的楼道走下来,裴砚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沼泽里,泥足深陷。更可怕的是,望不到底。
即便做了思想准备,真相仍旧令他肝胆震颤。
八年前,江远舟被双规,调查期间死亡,死因不明。在单位,这是禁忌话题,当初系统内和他走得近的相关人员都被审查过,但随着人死灯灭,案件封存,程序戛然而止。对医院内部的影响持续了一段时间,都是些不能放到台面上讲的操作。
一想到当时江念的处境,裴砚心如刀割。
太多疑惑,来不及收拾情绪。
老主任和江远舟只是工作关系,因为江念的手术多了些交集,动荡中受影响不大,但能提供的信息也很有限。而且,这种事情,真正知晓内情者,也不可能轻易对他吐露什么。
裴砚步行往省院北门外走,彼时这里开发的新小区是院里不少职工改善的首选,如今看来也已然过时。
裴砚在社区门口止步,抬头望着还算气派规整的欧式建筑,晃了下神。很多次,他送江念回家,止步于楼下。来来回回,你送我,我送你,江念太粘人又爱哭,十次有八次没法干脆利落地分别,无论是交往前还是在一起之后。最后的最后,一定是他目送江念的背影,他得确保小孩儿什么时候回头,都不会看不到人
他也在这里住过,在厨房做过年夜饭,在客厅边看春晚边包饺子,江念和江远舟都不会做饭,那年春节的一日三餐是他操办的。
在裴砚并不算太清晰的印象里,江远舟是个慈爱宽厚的好父亲,除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实在是太忙了。他和江念相处的十几年的里,见到江远舟的次数屈指可数,江念开玩笑,他也多不到哪去。
无论从江远舟对于他们家的帮助,他对江远舟正面的印象,还是爱屋及乌的角度,裴砚主观上当然会质疑对于江远舟的调查。但他清楚,这种带有感情色彩先入为主的怀疑不具有任何意义。贪官和慈父并不矛盾,况且活人尚且有口难言,一个没有官方说法,连死因亦讳莫如深的逝者,该如何追根究底,去伪存真?
他找到江念家的那栋楼,防盗门形同虚设,电梯也不需要刷卡,直接就可以上楼。
裴砚敲了几下,房门被人从里边打开时一条缝隙,“你找谁?”中年女人不耐烦地问。
“请问,这里是江……”
“不是!”女人刚听到一个姓氏就翻了脸,“这房子是我买的,我住六七年了,不认识你要找的人。别再来了,小心我报警。”女人猛地关上门,骂了一句,“晦气!”
裴砚眉头紧皱,刚要再敲,对面的邻居开了门,探出头来。
阿姨端详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他指了指江念家的门,“那家小孩的哥哥?”
裴砚点了点头,他对阿姨也有印象,那时候邻里关系不像后来那么生疏,江念又是个讨人喜欢的,在走廊碰见总是主动打招呼热情寒暄,一来二去就熟了。江念有时候替阿姨和老伴去医院开药,阿姨也给他送吃的。裴砚过来的时候,还赶上过帮阿姨家买白菜萝卜,扛了好几百斤的秋菜上楼。
“快进来,”阿姨挺激动的,“进来坐。”
“你别怪那边,”阿姨给他倒了一杯水,“外地人,法院拍卖的时候买的房子。以前有人来骚扰过几次,搁谁身上也得膈应。”
“骚扰?”裴砚,“为什么?”
“不晓得。”阿姨摇了摇头,“几个贼眉鼠眼的人,问东问西的,也来敲过我的门,打听有没有人来找江院长。”阿姨叹了口气,“江院长多好的人啊,不可能犯什么错误,我才不信他们胡说八道呢。我家老头子身体不好,哪次去给人家添麻烦,从没推脱过,也不止对我们,天南海北来的治不起病的,他不知帮了多少个。”
“对了,”阿姨关心,“小念去哪了?”
裴砚卡顿了一下,“……在北京。”
“孩子没事吧?身体怎么样?”
裴砚,“还好。”
阿姨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出事之后就没见过这孩子,这都多少年了,我老伴走之前还念叨呢。”
,后续姨又说了些过去的事,裴砚认真地倾听。他也向阿姨详细打听,那些来找茬的人具体问了些什么。阿姨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太清楚,临走之前,给了裴砚一个小箱子。
“那一阵子来了好几拨人,有穿制服的有没穿的,给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一开始还贴封条,最后一次走的时候,门也没关。我和老头子趁晚上过去看了看,保险柜都给撬开了,里边没剩什么,我俩把小念那屋书柜里翻乱的物件捡了一些,应该是他挺宝贝的东西。想着孩子要是回来,留点儿念想,没成想……”
裴砚双手接过,紧紧托在身前,“谢谢。”
他就这样捧着千钧的重量,一步一步走下楼。
裴砚找了个酒店落脚,放置物品,然后出门。先去了江念的高中,这所学校前几年被大的教育集团收购了,教职员工没留下几个,辗转打听,只查到在学校公开的记录里,江念没有参加国内的高考,也没有留学申请。他的同学基本全都出国了,联系不上。倒是初中关系好的两个还在老家,有一个电话号码没变,之前和裴砚也认识。裴砚约了见面,比起获得的信息,对方的疑问比他还多。但能够看出来,对江念是真心的挂念,裴砚和他互加了微信,答应回去之后告诉江念。
难得回来一次,他去了趟老家,给父母上坟。他出国之前在村委会交了一笔钱,用来打理墓地。这次他过去,又续了费用,留下自己的新号码。那时候意气用事,走的决绝,切断了和国内的一切联系。也就是周琛那种锲而不舍的傻瓜,才会想方设法的找到他。眼下既然回国了,该做的事得补上。他分别去了大虎家和几个邻居家里,他妈最后的日子,多亏了人家照顾。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出去打工发展了,只有老一辈留守,裴砚没多待,走的时候留下信封。
老房子没法住人,他只看了看,又连夜赶回市里。
派出所、居委会、省医院……第二天裴砚又跑了几个地方,依旧没有多大进展。事情过去太久,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愿意说话的不知情,知情的找不到。而他既不是亲属也非利益相关人,没有委托,不具备资格在官方渠道查询公民信息。
裴砚走在这座古老的省会城市宽阔的马路上,举目四望,整个天空灰蒙蒙的。
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来,在这里失去亲人,绝望无助,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愿再踏足。后来,因为擅自闯入他生命中的那个人,他不知不觉地就不再抵触。
他出生于封闭落后的山村,没有眼界没有背景,一路跌跌撞撞地闯到现在,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难困苦。他远赴他乡,实现了世俗意义上的所谓一点点成就。如今,他有了不少的积蓄,价值不菲的专利在手,成立了公司,项目前景乐观……可他最擅长的是读书做实验,钻研的是技术与成果转化,人生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在学校和实验室里度过,一点一滴的收获靠的都是磨经验攒数据,一次又一次失败,再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权无势,没有人脉关系,不善人情世故,对于很多复杂棘手的难题缺乏社会阅历和解决办法……
他从来不是故事里一手遮天游刃有余的主角。
但他今年三十一了,不是十一。
裴砚回到酒店,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阿姨给他的箱子。里边的东西不多,他一样一样拿出来。
最上边是江念的素描画本,用了一半,有随手描摹的小猫、他喜欢的动漫形象、裴砚的侧颜……
还有几本德语书,上面密密麻麻很用功地做了笔迹,当然也有开小差时画的Q版头像,两个小人,一个笑嘻嘻,一个严肃脸,头挨着头,靠在一块。
江念本来的计划是申请国内高校三加一的合作办学,第四年去英国深造。裴砚打算毕业实习,想办法留在北京,还可以再陪他三年。所以,当导师把去德国的推荐名额放到他面前时,裴砚径直拒绝了。是周琛管闲事,偷偷告诉了江念,两人密谋,周琛去老师那边帮他拖延,江念擅自申请了德国的预科,然后带着录取通知杀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