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脸色更难看了。
周琛不蠢,“我也是觉得,就……太正常了。”
裴砚思忖良久,“帮我转告他,我要见他。”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无论请谁来转达,还是申请多少回拨打电话,尽数石沉大海。江念没接过他的电话,给任何人的回复都是“不见”。
周琛盯着裴砚眼底下的两团乌青,解气了,“该,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之前是一个死命瞒着,现在换另一个拼命躲着,倒霉的怎么都是他这个夹心饼干?
周琛没好气地,“你有话说的理由用过了,生病也没用,前两天他在隔壁录了口供,拒绝到这边来……”
裴砚点了点头,“好。”
周琛直觉哪里不对,还要再啰嗦,裴砚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周琛接到看守所的通知,差点儿把手机摔了。
他先赶去一趟医院,嘴上不重样地骂了半个小时,然后任劳任怨地前往江念打工的网吧。
“裴砚把手腕摔断了。”周琛跟他说。
江念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擦拭另一台电脑的键盘。
周琛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点开视频,“真的,不骗你。”
江念扫了一眼,咬了下嘴唇,“我不是医生。”
周琛收回手,跟在江念身后。
江念擦干净最后一台机器,回头,“先生,要办卡请去前台。”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周琛疾步赶上去,堵在他身前,“江念,人有两只胳膊,还有两条腿,里边没什么利器,但用蛮力的话……”他叹了口气,“你了解他的。”
这一晚,夏小青在隔壁的监控室值夜班。江念搬回来之后,本来打算把折叠床再挪出去的,夏小青死活不让。以前说在牢里没条件,过够了和别人睡一个屋子的日子,现在又说听他打小呼噜习惯了。
江念瘪嘴,“我才不打胡噜呢。”
夏小青强词夺理,“总之就是不听点儿动静我容易失眠,呼吸声也算。”
他值班的时候,急赤白脸地要求江念睡在床上,江念也不拂他的好意,睡哪不一样啊。
可今晚,他忘记了,没人监督,他洗完澡,就窝去了小折叠床。江念穿着单薄的T恤和大短裤,发尾滴滴答答的水渍打湿了松垮的领口。他抱着膝盖紧紧蜷在方寸之间,抬起头,从地下室的角落里仰望一线月色。
这些天,他被一个念头折磨疯了……他当初为什么要招惹裴砚?
初逢变故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没后悔过。
痛定思痛狠心分手的时候也没有。
裴砚找来,自己在房间里旁观他被诋毁被侮辱的时候,他心疼得痛苦得掐破了掌心,但他也不后悔。
在机场偷看那班飞机在清晨的雾气中远走,他伤心愧疚对不起,但也自私地庆幸,至少他勇敢过。
不久之后,在同一个地点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他怕得要命,等待宣判的日子里,要靠一遍遍回忆过往来抵御刻骨的恐惧。
往后数年,漫漫铁窗,他只剩那么点儿念想,翻来覆去尚且不够,怎么舍得后悔。
可现在,他悔得要死。
里面的日子有多难熬,他比谁都要清楚,出来之后,就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过往桩桩件件都不是他能够左右,唯有这一点,是他主动的。要是没有他,裴砚就只是受害人家属,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这一步……
让他如何不悔,不恨,不心如刀割。
他直愣愣地盯着一线夜幕,今晚天公不作美,一弯残月被乌云遮住。他极目凝望,眼眶撑得又酸又胀,干涩得像求不到一滴雨的沙漠。
作为没有直系亲属关系的外人,且为相关联案件的利害关系人和证人,申请会见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几经周折,等到批准见面的那一天,裴砚已经从医院转回到看守所一阵子。
江念先到,坐在密闭的房间里,外边走廊上不时传来繁杂的脚步声,从哪一个刹那起,他脊背绷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房门。
当那扇门板被人从外边推开的时候,江念错开了视线。
陪同的民警将房间门保持打开的状态,站在一侧,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间,裴砚颔首表示感谢。
他走过去,隔着桌子在江念对面坐下。
裴砚的目光仿佛带着温度,落在江念身上,不重但滚烫,在咫尺之间快要把江念从头到脚烧着了。
“……你找我有……”江念急于打破粘稠得仿佛要让他窒息的空气,可目光相接的刹那,他脑子里轰地一片空白,一个问句卡在嗓子眼,断掉了。口唇不争气地打颤,他眨着眼,极力想要把没出息的泪水憋回去,却事与愿违,水痕晕染着上下眼睫,更显得湿漉漉的。
“念念……”裴砚慌了,“你别哭,我……”
“你别叫我,”江念咕哝着,“也别,别打断我。”
“好,好。”裴砚起身向外走,跟管教借了一包纸巾递给他。
江念一把接过去,越忍越委屈,根本憋不住,索性呜呜哭个够,边哭边打着哭嗝,“你,嗝……我,我不还你的钱了,就,就像你说的……赔给我,我……两不相欠。”
裴砚无奈了,“不行。”
“怎么,怎么……”江念吸着鼻子,“还带反悔的吗?”
“嗯,我反悔了。”裴砚回答小哭包。
江念哭得通红的眼眸瞪过来,“你这人……怎么……嗝,这样啊?”
裴砚伸手过去,江念倏地一下把自己残缺的左手挪开了。裴砚心底一阵抽痛,他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去抓江念落在桌面的右手,江念刚要再躲,他“嘶”的一声,痛得冷汗涔出额头
江念瞥到掩在袖口的绷带一角,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动了。
“没事,”裴砚心疼他的反应,“不严重,好的差不多了。”
江念更气了,“你卑鄙,用这种方法逼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笨了……再不会了。”裴砚虽然不擅长,但他想努力补上欠了很多年很多个对不起。
被他这一打岔,江念到底渐渐止住了泪水,还剩一抽一抽的啜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江念偏过头去,被裴砚搭着的手一动不动。
裴砚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平复下来。
“没有相亲。”他说。
“什么?”江念没反应过来。
裴砚温声,“那天晚上在会所,不是相亲,周琛胡说的,我不知情。”
江念转过头来,懵懵地。
“你知道的,他就那个脾气,说话不过脑子。我说过他了,再有下一次我就跟他绝交,好不好?”
江念低头,眼底又忍不住地冒出雾气,简直太丢人了,“不……”他压着哽咽,“不,关我事。”
“好,不说这个了。总之,都是我错了。监控录像已经取证,没法变更……”
江念蓦地抬头,他诧异地睁圆了漆黑的瞳仁,他一点也没料到裴砚会主动和他说这些。这头犟驴以前多有主意嘴有多硬,他最清楚。他以为裴砚把他叫来,顶多是当做小孩子哄一哄。
裴砚忍着手腕的痛楚,动手指轻轻拍了拍江念的手背安慰,“周琛已经骂过我了,我确实太冲动考虑的不周全。”他低声哄着,“之后会学聪明一点,替自己多辩解,争取少判些年头。”
江念有些无措,赌气的话再吐不出来,太可恶了,被这个人惯坏的小性子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
裴砚诚恳地问,“多吗?”
江念抹了一把眼角,使劲点了点头。
打了这么多天腹稿,想说的该说的何止千言万语。
“没办法,”裴砚苦笑,“见你一面太难了,怕不说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