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反驳,“你让周琛骗我你出国了,你没打算见我。”
裴砚滞了一息,“对不起。”
“咳,咳咳。”管教在门口咳了几声,提醒他们注意时间。
裴砚要讲的话太多,他想问江念手术后恢复得怎么样,虽然周琛给他复印了全部的病例记录,可他还是想亲口问,听江念亲口说……
“念念,搬回去住好吗?”他挑重点说。
江念,“不。”
“咳……”管教手里的计时器响了,他提示,“裴砚……”
裴砚应声,“马上,抱歉添麻烦了。”
“这么短?”江念脸刷地一下白了,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他恨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用来发泄情绪,可他就是这么没用,怎么办?
裴砚收回手,站起身,他专注地凝着江念,“好,不回去就不回去,但是你过去一趟,帮我找个东西行吗,很重要。”
江念没拒绝。
“在我卧室的柜子里,有一个纸箱,东西就在里边,你帮我找一下。”
“什么东西?”江念跟着起身。
走廊陆陆续续地走过人,会见的时间到了,其他房间的人离开得差不多了,管教进来。
裴砚被带走之前说,“你看见就知道了。”
江念下意识伸出手,眼睁睁看着裴砚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什么也抓不到。他鼻子一酸,这一回忍住了。
第36章 是谁先动心
江念从看守所出来,浑浑噩噩的。今天他是一个人来的,没让任何人陪同。辗转公交车和地铁,回到市内,下车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来,他走到了裴砚家小区楼下。
其实,从夏小青那里往他打工的网吧这边来交通不算太方便,他一直给自己的理由是,工作不好找,何况人家网吧老板这么照顾他,住院手术康复这么长时间,回来还要他,他怎么好意思甩手不干。所以,每次下车路过附近,他都绕一条街过去,掩耳盗铃不去想不去看。
他本来是打算好的,再不见裴砚,也真的不还钱。他上网仔仔细细研究过了,在英国和中国香港都发生过类似裴砚这种案列,受害人家属协助案件侦破过程中涉嫌违法,最后脱罪或是轻判。他联系上那边的律师团队,得到了报价。周琛替裴砚请的律师是国内知名的,他不敢擅自做主,大约也是没必要更换的,可人多总是力量大吧,先请过来助阵也好……反正把那个抠门精的钱全花光得了,让他心疼死,哭都没地方哭去。
江念愤愤叨咕着,再一抬头,已经走到门前。办案期间,为了安全起见,藏在固定位置的钥匙收了起来,江念摸了个空。之前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周琛提前在这边等他,所以他没有开过门。
江念手指点开密码锁的屏幕,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一串数字——门开了。
“……”
江念怔怔地站了半晌,脑海中走马灯似的画面归于沉寂,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和他离开时没有差别,地板上落着一层浮灰,应该是许久没人来过。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分点钱出来请个家政?不对,还是先去那栋郊区的房子看一看,没装修的话装一装,名字改了还给他。这是租的屋子,说不定留到哪一天,出来之后没有落脚的地方很麻烦。
江念换上拖鞋,走到裴砚卧室门口,之前他没进去过。他推开门,走到裴砚说的柜子前,打开,很容易就在一眼能够看到底的结构里找到他说的纸箱。
江念把箱子拿出来,抱到客厅的桌面上。他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侧摞得整齐的书册和画本。江念一本一本拿出来,有德语书,德文小说,专业论文,他当初临时变更留学国家和院校,时间紧任务重,申请很费了一番功夫,最后留在家里和宿舍的都是这些德文书籍,每一本上几乎都记录了他当时有多拼。他不是学渣,肯定也算不上学霸,看到这些比他中考上心十倍的临时抱佛脚,想不承认自己是个恋爱脑都不行。
江念有些恍惚,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些东西应该是放在家里的。那个房子被查封没收了,他不知道裴砚是怎么拿到的。
取到最下边,是他最后用过的画本,他那时候喜欢学累了随便画画,不用打开就知道自己画了些什么。
箱子右侧是一些小物件,有江远舟唯一一次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是个乌龙,一起出差的同事买了两个奥特曼玩偶,让他带回家给孩子一个,而他回来的那天正好是江念生日。
那年江念十二岁,早就不玩奥特曼了。
江远舟是个负责任的好父亲,江念从不怀疑这一点,虽然五岁之前住在外婆家,没有建立最初的父子依恋关系,把他接到身边之后也由于工作原因照顾得马马虎虎,但江念是个心思细腻的敏感孩子,能够捕捉和感受到细微的关切和爱。
后来遇到裴砚,这方面的木讷迟钝程度跟江远舟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未雨绸缪,每一年的生日提前好几个月不厌其烦地提醒裴砚不要忘记陪他过生日,要记得送礼物,他会指定要卡片、小木雕或是最圆最漂亮的鹅卵石。
除了那一次……江念把手放在上边许久,才拿出木盒子。
那年,江念十八岁。他最任性地一回,要裴砚请假回来给他过生日,他笃定地等着盼着,裴砚没有交代地失约。
次日,快递公司上门,送来了这份礼物。手工制作的画笔,下垂的穗子上用颜料拼出一个“念”字。他收到之后,爱不释手,珍惜得小心翼翼,一下子就原谅了所有。
江念把盒子打开,画笔拿出来。还是新的,他当年没舍得用,一开始放在宿舍,后来怕室友错拿,又放回家里的柜子保存。
他捏着笔杆放在眼前,穗子一荡一荡的,颜料有些脱色,只剩下一个不完整的字。
江念手一抖,画笔顺势下落,他赶紧捏了一下,正捏在笔端束毛上。江念两只手接住,心疼地捻了捻笔毛。他手指僵住了,又轻轻地用手指拨弄着笔尖。原先收到礼物的时候,他全副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尾端穗子的用心设计上,忽略了其他的地方。
江念拨弄着,拨弄着……手感与用过的各种质地的画笔都不一样,不是貂毛,不是鬃毛,不是羊毛,也不是合成纤维。他走近窗户,把笔尖放到阳光底下,仰头观察……两种质地的毛发纠缠在一起,粗硬干韧根根分明的黑发将一小簇微微卷曲淡褐色的发丝包裹起来……
这是两个人的结发。
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出来,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艰难地萌发,稚嫩且脆弱,却坚定地生长,再也压不下去。
这是裴砚送给他的,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取向,也没有向裴砚告白。
裴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是他先动的心。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一下子就看穿了江念心里的死结在哪,该如何解开。
江念双手战栗着,将画笔攥进掌心的血肉里,泪如雨下。
时间的车轮滚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季明涉险谋杀的案子庭审期间,周琛按照裴砚的要求,安排律师代江念出席,江念没有反对。专案组的动作也很快,以李辉为首的LH公司的跨国犯罪案件紧接着如期开庭,江念也答应了不会去旁听,但他是骗他们的。
案子非公开审理,江念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不出所料,裴砚也骗了他,之前的承诺都是为了哄他,稳住他而已。裴砚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如实供述了案发时的情形。他陈述过后,下意识转头往后望了一眼,只看到晃动的门扇。
六年半,不是很坏的结果,但也说不上好。
江远舟的案件重审,李辉临死前的供词起了一定的作用,专案组顺藤摸瓜查到了已经移民的主犯之一,引渡回国。江远舟洗清沉冤,司法和医疗系统内部处理相关涉案人员十几个人,不乏身居高位者。
没收的资产以折算现金的形式补偿给了江念,还有一笔额外赔偿。江念不想要这些,可他也只能得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