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巧合,裴砚的服刑地点在平远监狱。
周琛隔一个月去探望他一次,他根本不情愿,纯属看这人无亲无故太可怜,谁让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呢。
第一回过去,对上裴砚进门后眼神一瞬间的落差,周琛立马就想起身走人。
“你好歹也演一演,”周琛磨着后槽牙,“我也是大老远赶来的,就这么不值钱呗?”况且,他不是直系亲属,申请探监走流程并没那么容易。
裴砚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你别来了。”
周琛气笑了,“靠……好,好,好,我特么地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裴砚难看地笑了一下,“你明白我意思的,你来不来,心意我清楚。我有什么事,也会第一时间找你。但是……”只要有人来,他就会有期待,那种哪怕明知百分之一的希望也禁不住渴求,而不得,带来的失落无法用语言形容。
周琛剜他一眼,照旧是那个字,“该。”
周琛维持着两个月来一次的频率,每次他会不厌其烦地问江念一句,“一起去吗?”
江念会回复他,“在备考,不去。”
于是,这次会面传达的信息就是,“江念在准备自考,选的是法律专业,意外吧?话说,他以前不是学艺术的吗……这跨度挺大啊。”
隔两个月,周琛再问,“一起去吗?”
江念回,“刚过两科,没时间。”
传声筒尽职尽责,“第一次考试报的两科都过了,他自己在培训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条件还行,网吧那份工作没辞。补偿款到账了,以他父亲的名义捐了一部分,人家生活不成问题,不用你操心。项目分红我攒着呢,我可不去碰一鼻子灰,你出去自己想办法献殷勤吧。”
裴砚,“当初说好了,一次性转让,之后……”
周琛起身就走,扔给他一句,“我说的算。”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周琛还是会问。
“要去学校报到,不去。”
“去交流学习,没空。”
“网吧店庆,不能请假。”
“……”
“签证下来了,明晚飞。”
厚重的大门内嵌的侧边门被人推开,一个管教送裴砚出来,说了几句话。他提着一个简单的袋子,衣服是周琛之前送进来的,往前走两步,抬手挡了下炽热的阳光。
周琛从车里出来,迎上去,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
裴砚下意识往他身后的车上看了一眼,习惯性失望,但还是忍不住要看。
两人上车,随口说着些琐事,之前那套老房子还在,周琛征求了他的意见,找家政收拾干净了,他暂时还是住在那儿。
周琛打趣他,“买套房吧,不然对不起账户里躺着的数字。”
裴砚已经没法推辞了,“过一阵看看。”
“给你放一个月假够了吧,实验室一堆活儿等着呢。”
裴砚眼望向窗外,“这几年不是运行良好?”
“我一外行坚持这么久,我容易么我,你真把我当驴使啊?你赶紧的,最多一周,我要休假,休长假。”
裴砚,“……再说。”
到了楼下,周琛停下,裴砚没有下车,两人静坐了一会儿。
周琛,“江念……去美国了。”
裴砚瞳仁颤了颤,“……好。”
第37章 一切如新(完结)
裴砚没有在首都再买房子,他回了趟G省,花高价把江念家的那栋法拍房买了回来。他请人清空了房子里的东西,按照记忆中的样子采购了家具和家电。可惜,还是空荡荡的,连隔壁住着的阿姨也搬走了,听说是去了国外儿子那里。
他把买来的补品和水果送给了门卫的大爷,大爷问他,“这就走了?”
裴砚点头,“嗯,走了。”
大爷热心,“不在这儿住啊,那房子要租出去吗?”
裴砚笑了笑,“就,放着吧。”
大爷瞅着小伙子缓步走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啊。”
如今从省会回老家,交通比以前方便了,可以动车到最近的县城,然后坐固定的客运班线。到村子里,他直接去了新修的村委会院子,续交了代管房屋和墓地的费用。办事的是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村官,围着他问东问西的说了好多话,一个人掀帘自走进来,凑到身前才一拍大腿,“裴砚,真的是你啊。”
裴砚回头看了一眼,是大虎。
大虎咋咋呼呼地,“我就说背影看着像,之前二虎说你回国了,可你在那儿说话,说了好几句也没不耐烦,我就没敢认。”
裴砚,“……”
“走走走,跟我回家坐坐。”
大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上手抓着裴砚的胳膊,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儿热情大发了,刚要讪讪地撤下来,发现裴砚顺从地随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到了家,大虎招呼他媳妇给做几个菜,裴砚推辞了,他要去上坟,还得赶最后一班车回去。
大虎也没勉强,就拉着他唠家常。前几年他爸身体不好,去县里住了,家里的地啊果园子啊什么的没人打理,他就从外边回来了。村里大部分年轻人还是出去打工,他们小时候熟悉的同龄人基本就他一个在家。
大虎絮絮叨叨讲了好一会儿,裴砚耐心地听着,说到共同认识的人还会问上两句。
大虎顿了顿,感慨了一声,“裴砚,你变了不少。”不提小时候不懂事的针锋相对,就算后来在江念的影响下尽释前嫌,裴砚也不怎么太搭理他们。
裴砚,“以前不懂事,总给你们添麻烦。”他上大学去了,母亲在老家没少麻烦村里人照顾,他那时候心里感激,但嘴上总是吝啬表达。
“不是,不是,”大虎赶紧一个劲摆手,“你读书多,说话我们听不懂,说的少也正常。我家娃也送去镇里上学了,我都是拿你来当榜样,告诉他咱们村也出过大学生,还是留学去国外的呢。结果,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爷爷告诉他了,人家大学生的爸爸也是大学生,你初中都没毕业,笨鸟飞不起来,生的蛋能长翅膀吗?你说这小兔崽子气不气人。”
裴砚没忍住,被他逗笑了。
“都一样。”他说。
“可不一样,”大虎认真地,“你跟江念,你们才是一样的人,有出息。”
猝不及防地,这个名字连周琛也许久不在他面前提及。
“江念好吗?”大虎没察觉什么,“上次二虎打电话回来还说起你们。”
裴砚回过神来,“……还好。”
“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往日的固有印象太深刻,江念是和裴砚绑在一起的。
“他在美国读书。”
“还没念完呢?”大虎瞪大了眼睛,“啧啧,你们这些文化人可真行。”
又聊了一会儿,裴砚掐着时间告辞。大虎陪他往后山走,送到山脚下识趣地止步,叮嘱他常回来看看。
后边这一大片山横七竖八地埋着一个个坟包,早两年上边曾经要求统一规划迁移,但阻力太大,最后不了了之。
他爸当初埋得早,旁边没留位置,等他妈去世之后,只能就近找地方。裴砚这些年一直续着费用,村委会挺上心的,坟头还算整齐,有点刚长出来的野草,不长。
裴砚先是沉默地在他爸的坟前站了一会儿。
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常年卧病在床,母亲在外打工。照顾父亲生活起居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从不觉得辛苦委屈。但久病的人哪怕性格再好再有学识,也难免抑郁低落,他和父亲相依为命,却并不亲近。父子俩最多的对话是每天问他上课学了什么,卷子考多少分。
裴砚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叠复印的案卷,在他爸坟前烧了。
他妈的墓地在更高一点的半坡上,裴砚往上走几大步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