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又坐上了类似的车,却是为了离开。车里空空荡荡,只有他和司机两个人,空气却依然不好闻。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车厢里那面脏兮兮的、印着褪色广告的布帘子哗啦作响。帘子被风吹得猛地扬起,不偏不倚,正好甩在了正望着窗外发呆的程也脸上。
粗糙的布料带着灰尘和一股陈年的霉味,重重地拍在他眼睛和鼻子上。
“嘶——” 程也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一半是因为布料拍打的疼痛,另一半……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猛地往后一仰,捂住眼睛,声音因为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情绪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冲着前面开车的司机喊道:“师傅!你这车帘子多久没洗了!”
前面开车的司机正哼唱着老歌唱得正开心,闻言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到程也捂着眼睛、似乎很疼的样子,心里也有点虚。这帘子……好像自打他接手这车就没拆下来洗过?具体多久了,谁还记得清啊……
但他嘴上可不能承认,连忙打哈哈道:“帘子前两天刚洗的!肯定是风太大,吹得太猛了!”
胡扯。
程也一边揉着被拍得生疼、还在流泪的眼睛,一边在心里没好气地吐槽。这帘子摸上去都发硬了,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还前两天刚洗的……
眼睛的刺痛感慢慢缓解,但那股酸涩的情绪却挥之不去。他放下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鼻子连带着一块发酸。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对沈序动心了,不然他该怎么解释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他放着沈序安排的豪车不坐,舒舒服服的家不回,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非要跑来受这个罪,挤这破大巴,闻这怪味道,还被脏帘子抽脸……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才过了多久的好日子,他就已经受不了这种生活了。
他现在特别想下车,去买一张最快的高铁票或者机票,到平城去。长途大巴,尤其是这种老旧的大巴,真是太遭罪了。
但他也就想想而已,高铁飞机都要身份证,都会留下记录,沈序很容易就能查到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还没完全黑透。车子又开了一段,司机忽然放缓了车速,看着油表,嘟囔了一句:“哎哟,油不多了,得去加个油。”
程也正闭着眼睛休息,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睁开眼看向司机:“加油?电话里你不是说刚加满油吗?”
他记得很清楚,打电话约车的时候,他特意问过油量,司机信誓旦旦地说“刚加满,放心,够跑!”
司机是个记性不太好的温吞性子,当时接程也电话接得匆忙,也没多想,顺口就应了。这会儿开着车,才发现油表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支支吾吾地搪塞道:“啊?我说过吗?可能……可能记错了?这车,这车耗油快,你不懂……”
程也懒得跟他争辩。他知道跟这种人争也没用,反而浪费时间。他只想快点到平城。
“行了,赶紧加吧,加完我们得快点走。” 程也不耐烦地催促道,心里觉得这司机着实不靠谱。
司机如蒙大赦,连忙把车开进了前方不远处的加油站。
车子停下,程也终于有机会下车透透气。他站在加油站空旷的场地边,远离了那股车里的异味,深深吸了几口还算新鲜的空气,感觉心里跟胃里都舒服了不少。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此刻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是沈序打来的。
程也心里一紧,连忙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他们平时吃晚饭的点,沈序这就打电话来了?是催他回家?还是发现他人不见了?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走得早。要是真等到跟姜尚恩吃饭的时间点再走,说不定半路就被沈序的电话轰炸,甚至可能直接被沈序找上门了。
原本他心里还犹豫,想着要不要真的去见姜尚恩一面,就当是告别了。现在看来,直接跑路是最明智的选择。见了面,万一露出破绽,或者被姜尚恩缠住问东问西,反而麻烦。
他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抠出里面的电话卡。他捏着那张卡,看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加油站的垃圾桶边,手一松,把电话卡扔到了垃圾桶里。
刚扔完,司机就招手让他上车,加个油的时间很快。
程也转身,走回大巴车。
在另一边,给程也打电话不接的沈序已经有些着急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从傍晚开始,他就不停地给程也打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他心里蔓延开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又拨通了姜尚恩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姜尚恩带着浓浓睡意、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我是沈序。” 沈序的声音冷得像冰,“程也呢?在你旁边吗,给他打电话怎么不接?”
“沈、沈序?” 姜尚恩原本在补觉,一听到对面是沈序,睡意瞬间消失了,说话都结巴了,“程也?我、我不知道啊,他没在家吗?”
沈序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骗他的。
“他说今晚要跟你吃饭。” 沈序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跟我吃饭?!” 姜尚恩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没有啊!他没跟我说啊!我们这几天都没怎么联系……”
骗子。
沈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昨晚温存时,他开玩笑说程也是骗子,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程也真的骗了他。
说什么跟姜尚恩吃饭,都是借口……
他根本就没去见姜尚恩!那他去哪儿了?手机也关机……
沈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程也能跑到哪里去,他
想不到,就去逼问姜尚恩,姜尚恩更是一脸懵逼,原来他在自己家里补觉,被沈序一个电话召过来,说程也跟他吃饭了,他简直冤枉啊,都把聊天记录举到沈序跟前了。
“我说的得都是实话啊!我不知道他要跟我吃饭,程也他压根没跟我提过这事!”
一个以为对方只是跟朋友吃顿晚饭、晚上就会回家的丈夫,一个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朋友,两个人都在为同一个人的失联而恐慌不安。
他们都不会想到,此刻的程也,正蜷缩在颠簸的长途大巴最后一排,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8章 想离婚不跟我说直接跑?
路上突然一下剧烈的颠簸,车身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硌了一下,猛地向上一弹,又重重落下。差点把刚迷迷糊糊睡着的程也直接从座位上甩下去。他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差点撞上前座的椅背。
“我靠!”
程也惊呼一声,心脏狂跳,瞬间清醒。他狼狈地两手死死撑在身侧冰凉的座椅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出去。胃里那股被颠簸和异味搅和得一直不太舒服的感觉,此刻更是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慢慢直起身,靠着椅背,大口喘着气。
不行了。这车他实在坐不下去了。
“师傅,” 程也的声音因为胃部不适而有些虚弱,但语气很坚决,“停车,我就在这里下。”
“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脸茫然,“这才到哪儿啊?离平城还远着呢!”
“我不去平城了。” 程也皱着眉头,手捂着胃部,感觉又想吐了,“就到这,停车,钱我照付。”
司机虽然觉得奇怪,但客人说要下车,他也没理由拦着。他慢慢把车靠向路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