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只来了这一辆车?”原澈停下脚步,回头确认。
“对,就这一辆,少爷。”佣人跟上来,看了看自己左右手推着的大号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拎包,这才后知后觉地“呀”一声,“这……确实装不下。”
原澈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安排一下,再调一辆车过来,行李放那辆车上,你跟着一起。”
“少爷,现在临时调车,恐怕要等好一会儿,”佣人面露难色,“而且今天庄园里大部分人……都被叫去教化院那边帮忙了。”
原澈一听这话更疑惑了。难怪今天家里格外空荡,只是每年教化院都有孩子出生,怎么今天就这么特殊?
“孩子出生……需要那么多人吗?”他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
本没指望一个佣人能答上这话,谁知话音刚落,对方便接道:“我听带我的师傅说……是因为那孩子出生在放圆日。”
“放圆日?”原澈惊得抬起眼。
“放圆日”在教义中是最为神圣稀有的日子——不仅仅指某个日期,更精确到当天的具体时辰,能在这一时刻出生的孩子,会被奉为“神的孩子”。上一个在“放圆日”出生的,还是大哥原玉安,只不过他五年前就已经去世。
早逝,也是他们“来自神”的标志之一。
“不对不对!”佣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摇头改口,“少爷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是我多嘴了!”
“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原澈皱起眉,第一次认真审视着对方的惶恐,“我看起来很吓人么?”
“没有没有!”佣人连连摆手,“是我觉得……做下人的,不该在您面前议论这些。”
“下人?”原澈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像我这样,服侍您的人。”佣人小声解释。
“那我就是上人?”
“对,”佣人毫不犹豫点头,眼珠一转又立刻改口,“不对……您该是人上人才对。”
下人……人上人……这些带着鲜明等级意味的词汇,对原澈而言陌生又突兀。小时候他也试过和家里的佣人说话,可那些土生土长的海岛人,对他永远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礼貌又敷衍,卑微又冷淡。几次下来,原澈也就放弃了融入他们的念头。
但眼前这个岛外来的佣人,好像不太一样。他身上有种海岛人没有的鲜活气,会紧张,会犹豫,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想法,这让原澈对那个未知的岛外世界,更添了一分模糊的向往。想到此处,他不禁放缓了神色,带着一丝新奇的笑意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所以……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又问起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是女孩。”这一次,佣人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她又有些迟疑了。
“我叫原澈。”他主动报上名字,随即伸出手,做了一个海岛人间极少见的、平等结识的动作,“你呢?”
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随即赶忙伸出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连连点头:“我叫孙祺!少爷!”
“孙……祺……”原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孙祺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孙祺睁大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既然是朋友,以后就别那么怕我了。”原澈语气温和,带着点对未来的憧憬,“我们以后……一起在城里好好生活。”
“好好……”孙祺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听到后半句却猛地顿住,疑惑道,“在城里生活?少爷,我们不是去城里看望小姐的吗?”
“当然不是,”原澈一脸轻松地摇头,随即微微俯身,靠近孙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我姐姐早就自己走了,其实……要结婚的是我,林再山是我老公,不是姐夫。”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点混合着羞涩与小小得意的神情,看了呆若木鸡的孙祺一眼,便转身,朝着那辆淡蓝色的劳斯莱斯走去。
“你在这里等着,让人再派一辆车过来。然后带着我的行李去码头等我,可以吗?”他走到半途,回头交代了一句,随即在孙祺震惊未褪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车旁,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然而,车厢内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
驾驶座上坐着的,既不是林再山,也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司机,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
“你是……?”原澈难掩疑惑地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对方脸上来回打量。
和林再山那种硬朗英气的长相不同,眼前这人更瘦削,面孔也……更艳丽。卷发微长,打理得一丝不苟,紫色的丝质衬衫胸前的两颗扣子随意敞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张扬气息。
原澈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最终在那人开口前,率先问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其实他心里大概有数,可一想到孙祺那副模样,又忍不住多想。别的先不说,总得把性别弄清楚。
那人显然没料到对面的人会问这种问题,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逗乐了,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推到头顶,扭过身子凑近驾驶位旁,用戏谑的嗓音低声反问:“你希望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距离拉近,原澈看得更清楚了——是男孩。
糟了!怎么是男孩呢!
“我希望你是女孩。”他诚实地回答,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向车窗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直白又带着明显避忌的反应,让身旁的人再次怔住。随即,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玩味:“我怎么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呢?”
他不明白,原澈可明白,自己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能和其他男人离这么近?对方要是司机倒也罢了,可看这身打扮和做派,显然不是,倒是有点像有一年原景天弟弟过寿时,从泰国请来的那位“人妖皇后”。
原景天的弟弟名叫原少泽,按辈分是原澈的小叔,这人品味一向恶俗,一把年纪了,男女不忌。原思邈甚至拒绝和他同桌吃饭——她偷偷告诉过原澈,跟小叔一桌吃饭,百分百会得病,原澈问什么病,她也不说,一脸讳莫如深。
从那以后,原澈每次见小叔都不敢打招呼,生怕被传染,虽然至今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但他牢牢记住了一点:花心的男人,绝对不能要。
想到这儿,原澈抬手推开车门,干脆利落地下了车。驾驶座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绕到车侧,熟练地按住副驾座椅的按钮,座椅向前微微移动后,随即矮身坐进了后座。坐下后,又将前座轻轻归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停顿。
“你……”男人转过身子,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林再山呢?”原澈将身体靠向椅背,直奔主题。他实在不想与眼前这人多作纠缠。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眉梢微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我是林文郡,林再山是我哥。怎么,你把我当司机了?”
“你哥?”原澈脸上写满怀疑,“林再山有弟弟?”
“表弟。”林文郡答得畅快。
“好吧,对不起。”原澈很快道歉,语气礼貌却疏淡,“但我不想和你坐一块儿。”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太正经,原澈心里嘀咕,却不好直说,毕竟听起来太不友善了。他想了想,决定保持沉默,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目光,直勾勾地回视对方。
林文郡起初还迎着他的视线,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没过一会儿就被看得有些发毛,最后他竟先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