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偏了偏头,垂着眼睛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好意思。”
林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大概是这么长时间里,他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比发现自己爱上的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变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了。
他捧住原澈的脸,拇指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叫我一声老公。”
“……老公。”原澈很顺从地叫了。
久违的两个字让林再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原澈的嘴角,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丢人但控制不住的黏糊劲儿:“老公。”
原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再山又亲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老公。”
一声接一声的,越叫越软,越叫越黏。原澈站在那里,被亲得晕头转向,被叫得耳根发烫。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林再山亲上去的时候烫得不像话,这让他不禁又起了坏心思。
可还没来得及使坏,原澈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腿弯,直接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再山惊了一下,本能地搂住原澈的脖子。原澈没有说话,抱着他大步朝卧室走去。
他轻轻地把林再山放在床上,俯下身,在黑暗里很温柔地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林再山伸出手,轻轻拉住原澈的衣领往下拽了拽。原澈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湿润的,像两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像海水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淹没了。
……
第二天,林再山就让孟朗组了个局。
本来他是打算直接带着原澈去,大大方方地跟所有人介绍。可一想到昨晚原澈满脸通红的样儿,那点“大操大办”的心思就灭了半截。
于是他提前给孟朗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孟朗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概是在消化“我哥出柜了”这个信息,最后憋出一句:“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说:“你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孟朗说:“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最怕的就是孟朗“心里有数”。这人但凡自己觉得“有数”,准得出点幺蛾子,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孟朗好歹是生意人,林再山还是选择信他一次。
到了聚会的地方,是孟常去的那家融合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十来个人,全是林再山以前那帮狐朋狗友。有做投资的,有搞地产的,有几个纯粹是家里有钱闲得发慌的二代。林再山以前跟他们混的时候,夜店、酒局、高尔夫,样样不落。后来名义上和原思邈结了婚,就很少再见这帮人了。
这会儿终于又见到了,大家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寒暄寒暄,倒也没人乱说话。上了菜后,话题绕着项目和车打转,有人多看原澈两眼,目光里带着“我们都知道但你放心我们不说”的默契,然后举杯,碰一下,心照不宣地咽下去了。
林再山坐在原澈旁边,手搭在他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蹭他的脖子。
他全程观察着原澈的表情,怕他不自在。原澈倒还好,有人敬酒他举杯,有人说话他听着,不抢话,不冷场,偶尔偏过头弯着眼睛跟林再山说几句话,林再山嘴上认真应着,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但酒过三巡,那帮人的嘴就开始不听话了。
坐在斜对面的老赵,跟林再山认识了十来年,酒量不行,人菜瘾大。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原澈脸上,嘿嘿一笑,大着舌头说:“嫂子,我敬你一杯。我哥这个人啊,脾气差,你多担待——。”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用胳膊肘捅了老赵一下。老赵还没反应过来,歪着脖子问:“怎么了?”
林再山的眉头皱了一下。原澈不喜欢这种称呼,他记得。
“别瞎叫,什么嫂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老赵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酒杯:“啊?那……那叫什么?”
林再山正想开口说“叫名字就行”——
“叫什么都行。”原澈忽然端起酒杯,朝老赵举了一下,很自然地笑了笑,“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谢谢你。”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杯酒仰头干了。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有人开始起哄说“嫂子大气”,有人说“老赵你喝多了嫂子都不怪你”,话头一转,又热热闹闹地灌起酒来。
林再山偏过头,看着原澈,那张温和又精致的脸,怎么看都不厌倦。他把筷子放下,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摸到原澈的手。
原澈的手正放在膝盖上,被他握住的时候没有缩,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林再山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他垂下眼睛,想小声地说对不起,可没等开口,原澈却牵着他的手,用很温柔的气音说了句“谢谢你。”
桌上还在喝酒,没人注意到桌下那两只交握的手。有人过来敬酒,原澈举杯,右手端杯,左手还在桌下紧紧攥着林再山,始终没有松开。
林再山看着他举杯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仰头把酒咽下去的模样,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也被人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可接下来的几天,林再山还是觉得不踏实。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旁边,好几次没摸到人他都吓得直接坐起来。他不会直接叫原澈的名字,而是装作刚睡醒,揉着眼睛下床,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走到客厅,走到阳台,走到每一个原澈可能在的地方。找到了,他就靠在门框上,风轻云淡地说一句“你起这么早”。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自尊心,维护着那点时常摇摇欲坠的安全感。原澈其实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吃饭正常,说话正常,晚上也让他抱,有时候还要主动要求和他做点什么。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完全安心,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现在终于被潮水重新浮起来了,可他不知道这潮水什么时候会退,不知道船会不会再次搁浅,甚至不知道这艘船还能不能开。
他从来不敢问。
于是他的不安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笨拙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试探。
原澈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他会忽然从背后抱住,下巴搁在人肩膀上,也不说话。原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抱。原澈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数原澈收了几个衣架。原澈抱着衣服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忽然伸手拉住原澈的衣角,拉一下,松开,再拉一下。原澈停下来问他干嘛,他说不干嘛,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开始像分析一个项目一样分析自己,找出痛点,对症下药。可他找不到痛点。原澈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比从前更好。自己的不安和恐惧都是因原澈而起,可似乎又和原澈无关,这种找不到出口的感觉渐渐让他感到绝望。
他开始想,是不是太好的东西都不长久,他从小就知道的。当初冯泰走得突然,公司差点垮掉,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子。他以为他挺过来了,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可它们没有过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来——在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在他刚刚敢放松一点的时候,跳出来,掐住他的喉咙,告诉他:你得意什么?你留得住什么?谁不会走?
这些声音在原澈还在的时候总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甚至能感受到被爱,被接纳,可一旦原澈不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那些问题又会依次冒出头来,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