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他问。
林再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链子。”林再山说,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条银白色的金属,链条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很贵的,专门找人做的,不会过敏,不会磨破皮。你肤质很敏感,我记得的。”
原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条链子。林再山托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疼吗?”林再山问。
“不疼。”原澈说。
林再山点点头,把他的手放下来,自己也坐到地上,和他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原澈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再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从前的得意,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东西。“因为我试过了,”他说,“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让你走,舍不得,不让你走,你又要去找别人。”
他顿了顿,脸上的光也黯淡下来。
“我告诉过你,你姐不是好人。”他说,“但是没想到她比我想得还要坏,找个直男去勾引你,让齐尚跟你结婚,就是为了把你留在岛上,拴在她身边。而你呢?居然动摇了。你有没有想过,这说明什么?”
原澈没有说话。
“说明你心里一直有两个选项,”林再山说,“一个有我,一个没有我。既然你选不出来,那我帮你选。”
原澈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他很熟悉的东西,他在林再山身上见过无数次——在车里,在餐桌下,在每一个林再山以为他没注意到的瞬间。只是以前那团东西被藏在那些别扭的、笨拙的、口是心非的关心里面,现在却放出来了,没有任何遮掩,此时此刻正赤裸裸地烧在他眼前。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原澈问了一个他早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再山没有回避那个目光。“对,”他说,“我把你关起来。你恨我也好,怕我也好,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都无所谓。”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过来。原澈没有接。
林再山也不急,把三明治放在地上,又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你会恨我吗?”林再山忽然问。
原澈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夕阳已经开始沉了,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烧过去。这是整座城市最好的观景位置。他忽然意识到,以前他和林再山在床上搂着的时候,林再山说过,等有空了,带他去看夜景。
原来是这里。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原澈拿起三明治,三两口就吃完了,喝水的时候,他在林再山眼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忽然明白了,在林再山的剧本里,他大概应该崩溃,或者试图逃跑,至少也要绝食抗议。
可林再山不知道,从他出生那天起,整个人生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他被困在海岛上,庄园里,还有自己选中的、漏洞百出的婚姻中。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控制他——姐姐的控制是霸占,林再山的控制是拴住,而更早之前,那些在教化院里教他跪拜无面神像的人,控制的是他的灵魂。
他早就在他人投来的罗网中失去了自己的形状。
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牢笼,换了一个看守。而这个看守,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这么一想,他甚至觉得比从前好过一些。所以他吃得下,也喝得下。
“你要是……不够的话,我下次多带点。”林再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自然,像是排练了好几遍,还是没说顺溜。
原澈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看得出来,林再山从进门开始的淡定和强势,都是在硬撑,这人比自己还紧张。
这个发现让他甚至有点得意——是不是说明,比起林再山对他的了解,他更了解林再山呢?
“你吃了吗?”他闲聊般开口。
林再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吃了。”
“那你今晚在这儿住吗?”
这个问题抛出去,林再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想让我在这儿住?”他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原澈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以前在海岛上,原思邈每次欺负完他,都会用一种复杂的、试探的眼神看他。那个眼神他琢磨了很多年,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在看他还疼不疼,她是在看他还走不走。
于是他没回答,只反问了一句:“我不想的话,你会走吗?”
林再山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地板上抱着睡着的。
林再山搂得很紧,手臂箍在原澈腰上,像怕他随时会跑。原澈记得,哪怕是婚姻的后半段,林再山也很少这么主动过。
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林再山抗拒的那些触碰,搂抱、牵手、所有的肌肤相亲,并非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出于一种对同性亲密行为的生理性抵触。像手碰到滚烫的炉火会缩回去一样,是身体上的本能,不由理智控制。林再山肯定也挣扎过,也试着克服过,只是那些努力都藏在那些生硬的推拒和口是心非的冷淡里,藏得太深,深到他当时一点都没看出来。现在回过头去想,那种痛苦和挣扎,未必比自己此刻经受的要少。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甚至是可以理解林再山的。
可他唯一不理解的,是林再山为什么宁愿演戏、欺骗、甚至走到囚禁这一步,也不愿意坐下来跟他好好谈一次。
哪怕一次。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可林再山从来没给过他开口的机会。每一次他想认真说点什么,林再山就用插科打诨把它盖过去,像用一块漂亮的布遮住一个难看的伤口,遮住了就当不存在。
难道在林再山的心里,自己真的很傻、很天真吗?傻到不配知道真相,天真的到只能被保护、被控制、被囚禁在一个精心打造的笼子里,然后被告知“我真的很爱你”?而除此之外,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看到了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被林再山理解的可能性。
语言是桥梁,他一个人站在桥中间,站得太久太久,可桥的那头却始终没有人愿意走过来,他决定不要再站。
于是那天之后,他不再和林再山讲话。
第二天,林再山工作结束后就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手里提着纸袋,保温杯,还有一袋水果。门推开的时候,原澈正坐在落地窗前,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今天带了粥,”林再山把东西放在地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原澈没有回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林再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带着米香的热气冒出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原澈嘴边。
原澈毫不犹豫地接过勺子,自己吃了起来,吃完后把空碗放在地上,把保温杯拧好,然后继续看窗外。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林再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他开口,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
“原澈,你说话。”
原澈把自己的脸转向另一边,连余光都不再给他。
林再山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住,又走回来。他的影子像一只被困住的、找不到出口的动物般在地板上拖来拖去,
“行,”他说,声音硬起来,“你不说话是吧?那我也陪你耗着。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坐到房间的另一头,背靠着墙,抱着胳膊。两个人一东一西,中间隔着整片阳光。一个在看窗外,一个在看那个看窗外的人。
窗外的云走得很快,从左边飘到右边,一朵接着一朵,林再山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天黑了。他站起来,走到原澈面前,蹲下,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原澈没有躲,也没有迎,就只是坐在那里,平淡又残忍地无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