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鹿应了声,抱着谢迹朝健身房走,谢迹含糊不清地说:“papa生气。”
路鹿一愣:“爸爸生气?为什么?”
谢迹又词穷了,抓着小汽车玩具的手抬起来,往下拉自己的脸,仿佛在用表情告诉路鹿谢铮真的很生气。
路鹿是见过谢铮发火的,是在星刃给谢铮当助理的那段时间,谢铮对下属要求很严格,沉着脸训话的样子像严肃的大猫。
不过路鹿不怕谢铮生气。
谢铮常年健身,倒不是对自己身材要求严格,只是精力旺盛。公寓里一整套器械,比市面上很多健身房都齐全。路鹿开门的时候看到谢铮正在卧推。
男人穿着黑背心和五分裤,手臂和胸肌都绷得紧紧的。紧瘦的腰身因为用力微微挺起,和下方的躺板空出一个有弧度的缝隙。
他身上出了点汗,麦色肌肉上的纹身被渡上一层光泽,平时总是被发胶固定到脑后的额发湿润地垂下来,看起来比穿西装的时候年轻很多,像是什么运动系的学生。
听到动静,谢铮侧眸往门口看了一眼:“等我一下。”
谢铮做完最后一组推举,快速去冲了个澡,搭着毛巾出来的时候看到路鹿拿着个小哑铃逗谢迹:“你能不能拿得住?”
谢迹瞪着眼睛张嘴去啃。
路鹿笑得不行,连忙把哑铃拿走。又在谢迹脸上亲亲:“爸爸的小迹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呀?”
谢铮往外走:“有话问你。”
谢铮的语气听起来挺平静,但是路鹿想起来了他毕业展那天浴室的事,谢铮也是用这样的语气问他:两年,到了吧?小鹿同学,感谢你的陪伴。
路鹿跟在谢铮身后,看他宽阔的肩膀,低头看到谢迹对自己眨巴着眼睛,手抬起来往下拉自己的脸,轻轻地说:“爸爸,气。”
谢铮翘着二郎腿坐到沙发上,路鹿把谢迹交到保姆手上:“先回房间。”
保姆进门的时候谢铮说:“关门。”
谢迹还以为这话是对他说的,趴在保姆肩膀上,为难地说:“……我,短短。”
谢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谢迹是说自己太矮够不到门把手。他到底没忍住被逗笑了一下。这一笑,谢铮才发现自己的嘴角很僵硬,像是已经有好几天没做过表情似的。
自己是不是好几天没笑过了?就说呢,难怪这几天公司上下一片死寂,估计都是怕触到他的霉头惹他生气。
等谢迹被抱走,谢铮用下巴点一点自己旁边,对路鹿说:“过来坐。”
活像领导训话。
其实谢铮不愿意用自己平时训人的那套对路鹿,但是他实在太生气了。
这蠢鹿,这蠢鹿!竟然没想着要告诉他??那什么时候要告诉他??等像谢进德一样病得在床上起都起不来???
死亡对谢铮来说一直都是一个课题,但谢铮觉得自己还没参透,十二年前米团死的时候他觉得很无力,现在他仍旧觉得无力。
他可真是操了。
等路鹿在他旁边坐下以后,谢铮说:“包给我。”
路鹿眨眨眼,取下斜挎包递给谢铮。
谢铮打开搭扣。
路鹿的东西总是很少,包里有一包纸巾,两支笔,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还有就是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谢铮把那个药瓶拿起来。
没有包装,打开后是拇指大的白色药粒,不用凑近就能闻到很苦涩的药粉味。他很多次都亲眼看到过路鹿在吃,还信了他编的这是维生素的鬼话。
“拮抗剂,是吧?国内目前针对自噬症只有这一种药。”
路鹿猛地抬起头,看向谢铮,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很久的沉默后,路鹿说:“谢叔叔,你知道了?”
“那天你一直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我还以为你受欺负了,就让老田去查。他去你单位,出来的时候看到你去医院了。”
路鹿:“……”
路鹿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我是获得性自噬。不会遗传给宝宝的。”
谢铮闭了闭眼:“……我没问你这个。”
他点了根烟,沉着声音问路鹿:“你有没有想过和老子说?还是说你是打算发病以后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去世?老子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浪漫细胞呢?”
路鹿注意到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 今天夜色很不错 从客厅的大窗户看过去能看到很多星星 星星一颤一颤的。
但是路鹿很快就发现其实不是星星在颤 是他自己在发抖 这次是右手 无名指和小指抽搐着 连带着整条右臂都很疼 像是有人要硬生生地把他的骨头抽出来似的。
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往谢铮身上靠 头抵在谢铮肩膀上:“……先别看我。”
看到路鹿这样 谢铮酝酿了好几天的气一下子消了 他抬手按着路鹿的后脑勺 让他更扎实地靠在自己肩膀上。
谢铮很清晰地感觉到路鹿的颤抖 那是很不正常的频率 让他想起没有止疼药时候的谢进德。他问路鹿:“很疼吗?”
路鹿没回答。
几分钟后路鹿手的抖动才停止 谢铮把烟蒂远远地弹到烟灰缸里 问了他一个自己很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觉得没必要?”
路鹿头发被蹭得很乱 气息还是不稳的。他说:“……不是没必要。”
“那是?”
路鹿:“因为——”
因为……因为是有很多原因啊。
起初是因为习惯 他对谁都不说的 因为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一个还有几年能活的病人。他不想让别人可怜他 害怕他 想让所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健康的人来看待;
后来是因为自私 说到底他还太年轻了 竟然想用死亡的方式让谢铮记住自己。
再后来他知道了谢铮对死亡的态度 米团 还有那条蛇。正好两年到了 那就分开吧 慢慢淡出谢铮的视野 让谢铮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让谢迹以为“爸爸”这个称呼只用叫一个人。他不想看到谢铮难过啊。那么强大的一个男人 跑步的速度像风一样
酷得没边 潇洒得没边 不应该有任何事情让他难过的。
谢迹 奇迹的宝宝。他竟然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和谢铮有了一个孩子。他终于给谢铮留下了什么 再也斩不断的联系 就算以后两人天各一方 也永远都会被绑在一起了。
这个原因 那个原因。好多个原因加在一起 其实只有一个答案 显而易见 呼之欲出。
路鹿先是笑 在看到谢铮瞪自己之后又把笑收住。他说:“因为我爱你啊。”
第 43 章
谢铮:“……”
他伸手,再去拿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不知道去了哪里,谢铮转头去找,路鹿已经找到了,“啪”地一声打开盖子,手拢着火苗给谢铮点了烟。
谢铮隔着烟雾看路鹿的眼睛。
他对路鹿说过很多次我爱你,差不多都是在床上,带着调情的意味,和其他调情的词一起说,很刺激,很有气氛。后来路鹿不喜欢听他也不太说了。
路鹿倒是只对他说过两次,第一次也是在床上,用小狗被踩到脚一样的声音说的,谢铮觉得奇怪,路鹿以后也不说了。
这是第二次。
路鹿的头发还乱糟糟的,手腕上还有被他自己掐出来的手指印,用像是“今晚好多星星”陈述事实一样的语气说:因为我爱你啊。
爱。爱是什么?
谢铮相信米团爱他,相信谢迹爱他,因为他们的世界都还太小。
但作为一个成年人,见过丰富多彩的世界以后,还会把浓烈的感情倾注到另一个人身上?
“谢叔叔,你不相信吗?”
路鹿实在太敏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谢铮在想什么了。他弯着眼睛笑,是谢铮很吃的那种机灵又俏皮的表情。他说:“我选择用我生命的最后两年来爱你啊。”
谢铮:“…………”
可恶的臭小子。聪明的臭小鬼。
路鹿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谢铮开始烦躁,不是因为烦路鹿,是很多情绪混合在一起,让谢铮觉得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