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或迷茫,或不解,或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他闭了闭眼睛,鼓足全身的勇气说:“我想宣布的是,过了今晚,我们中的一个人,可能会永远地离开我们。”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
光线明明暗暗地照在屋子里每一个人各怀鬼胎的脸上,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难怪叫《命运之夜》。”
正在观影的老彼得有点儿恍然,本来有些游离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我不想听这件事。”
在家庭中,总是沉默、很少发言的妈妈突然站起来,满脸都是一种抗拒的神色,并对适才的发言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结论:“约翰,既然你没有别的消息要宣布,那今晚就到这儿吧。”
约翰茫然地看了看家人们。
所有人的眼神都闪烁着,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
如此静默了几秒后,母亲率先离开,接着是父亲。
然后,三个姐姐也默默站起来,不发一言地走了。
约翰看着自己的女友珍妮。
这时候,两人看起来倒是更般配了一些,因为都是一样的苍白。
“对不……”约翰率先开口,想要道歉。
他心怀愧疚,急切地想给出一份诚恳的解释,类似‘我们分手吧,我得了绝症,不能拖累你’一类的言辞,但不等他说完……
“你真是个混蛋,约翰。”
珍妮死死咬着下唇说:“阿姨为此事伤透了心,但她一直努力隐藏,不想扫大家都兴,也想要让大家晚点儿知道这桩噩耗,可你却要在这样的场合里戳破她的谎言……”
约翰被她的语调刺痛了。
但更深的困惑浮现在了心头:“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妈怎么了?她瞒着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装傻?”珍妮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你刚刚不是说了,我们中的一个人会永远的离开,没错,叔叔得了绝症!他马上就要离开我们了。”
“什么,我爸爸……”约翰震惊不已。
但珍妮已经气得抛下他,拎着包转身离开了。
事情开始变得离谱。
约翰喃喃自语着:“我得了绝症,我爸也得了绝症?”
场景变换。
卧房里,约翰的父亲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用手反复地揉按胃部,想要消除疼痛。
他用一种虚弱的语气说:“亲爱的,我疼得透不过气来,仿佛有一条蛇在这里啃咬,每一口都令我颤抖……”
约翰的母亲沉默地递过去一粒白色的止痛药和一杯水。
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冷硬的神色,不像是伤心绝望,反而带着几分快意。
镜头再次转动。
这个家的大姐在自己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她焦虑地咬着指甲,像是一只困兽:“约翰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个人会永远离开我们,他难道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吗?知道我要被警察逮捕了,知道我马上就要入狱几十年……该死,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与此同时,这个家的二女儿和三女儿同样不怎么消停。
这对姐妹正面对面地坐着,家里的小妹,也就是约翰的三姐,性子明显更沉不住气一些,她率先开口质问:“我要离开这个家的消息,只有你知道!是不是你告诉了约翰!”
“拆穿你那点儿破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二姐不无讥讽地说,“你以为我同你一样,被男人迷昏了头,居然动了什么见鬼的私奔念头。”
“这不是私奔,这是自由恋爱。我只是去的地方有点儿远……但过个几年总会回来,不对,约翰说的是永远,见鬼!他什么意思?难道我走几年,就要被家庭除名了吗?”三女儿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兴许只是你误会了。”
二姐的面上流露出一抹深思,沉静地接口:“他说的人也许不是你。”
“那还有谁?最近还有谁要离开吗?”
“我。”
“啊?”
到嘴的讽刺又咽了下去,三姐脸上的表情呆了一瞬:“你?你刚刚不是还说不会像我……”
二姐不说话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漠然的神色,像是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一样:“啊,对,我不想活了。”
“好家伙,这一家人怎么回事?”
影院里响起交头接耳的细碎动静,显然那些结伴来观影的人们按耐不住讨论的心思,忍不住地嘀咕了几句:“父亲绝症,母亲的举动也很古怪,然后,大女儿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要入狱,二女儿想自杀,三女儿要离家出走?还有小儿子,男主约翰也绝症?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是被魔鬼盯上了吗?”
故事缓慢地进展着。
约翰心中幸福的家庭渐渐褪去了华丽的外衣,露出内里早就千疮百孔的真实。
“你相信一对夫妻会相伴一生吗?”
母亲对约翰说:“你父亲曾向我提出过四次离婚,几乎要成真的一次是我生下你后。他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他同我实话实说,说我发福的身子,说他一只胳膊都没办法圈住我大象一般的腰,说我脸上的暗斑、细纹所结合而成的、如树皮一样糟糕的皮肤,看起来皱皱巴巴像个老婆子……他没办法再和我一起生活,说一个人不该过这种糟心的日子,一个人不该和怪物睡在一张床上。”
“只要有钱,我能解决一切问题。”
大姐对约翰说:“行行好吧,弟弟。我知道你晚上说的那句话是开玩笑的,难道你真的想要我永远地离开这个家吗?只要补上那笔钱,警察就不会来抓我,一切事情都得以解决,我还是这个家里,最支持你、最疼爱你的大姐。想想我们姐弟之间的情分,约翰。你小时候,我背过你,抱过你,给你喂过麦片和苹果,你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入狱吗?”
“我的相貌普普通通,眼睛太小,嘴唇太厚,没有腰,屁股也扁扁的……”
二姐对约翰说:“我想学跳舞,妈妈说我这么丑,学了也没用;我想那就学唱歌好了,妈妈说别开玩笑了,你哪有那个天赋。我想穿裙子,但妈妈非要我穿裤子。我想谈恋爱,妈妈说照照镜子吧,怎么会有人喜欢你。然后,我怀孕了。妈妈很生气,逼我去流产,说那个男人是骗我的,他根本不会要我……多可悲啊,我第一次坚定地认为她是错的,但她说对了。”
“你真的从来没有发现,这个家里没有正常人吗?”
最后,三姐对约翰说:“傻子约翰,可怜的约翰。我早就离开这里了,和你们这群神经病断绝关系。是的,是有人要永远地离开,那就是我!但我只想悄悄地走,不引人注意的离开,你何苦非要在这时候拆穿我呢?
“是我搞错了。”
女友珍妮在电话里质问约翰,字字惊心:“我以为你那天说有人永远要离开,是在说你的父亲,却没想到你说的是我!你早就知道我家破产了,对吗?你早就知道我接近你是为了钱,对吗?你早就想好要抛弃我,对吗?你以为我蠢,毫无希望,所以可以随便取笑玩弄,对吗?我的挣扎是你的成功,我的痛苦是你的快乐,对吗?”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