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医生吃惊道,“手怎么也弄成这样了?先松手先松手,我看看是不是脱臼了?”
周临宵抓着人不放,江澈皱起眉,甩了一下:“松开。”
周临宵不松。
江澈抬眼看着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字又说了一遍:“我让你松开。”
周临宵犹豫几秒,最终听话地松了手。
医生把周临宵磨破的手腕也消毒包好,捏了几下骨头,咔嚓一声,将骨头正回去。
“这手也几天不能用力,”他道,“好好养着吧,夫夫之间有什么矛盾好好说说,什么事情至于弄成这样?”
周临宵微微垂眸,江澈也挪开了视线。
他们同时“嗯”了一声。
“来,看看你的,”他转向江澈,“请坐,把衣服掀开。”
江澈的口子看着深,但实际就是一条直线,不像周临宵写出了一大堆字母,也没伤到要害,医生几分钟就处理完了,给江澈打了一针破伤风,再喂他吃完消炎药,长舒一口气,拎着医药箱告辞。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江澈腿还有些发软,坐在椅子里没动弹,大脑一片混乱,情绪也一片混乱。
周临宵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片刻后问:“疼吗?”
他问了之后江澈才意识到,自己在肚子上划了那么长的口子,竟一点没感觉到痛,完全被周临宵吓懵了。
下一秒,他感觉腹部正火辣辣的疼。
他本来想摇头说不,话到嘴边又改变主意,很严肃地告诉周临宵:“很疼。”
周临宵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绷紧,盯着江澈的下腹,喉结明显滚动了几圈,脸上闪过一瞬阴郁的表情,在江澈辨认出来之前又飞快掩饰了下去。
过了会,周临宵沙哑地说:“哥,能不能别坐在那里?我头好疼,想吐,很害怕。”
江澈:“……”
他动了动嘴角,想说你也有今天,但还是没有刺激这人时不时抽风的神经,“嗯”了一声,把椅子挪开,去衣柜里拿了衣服,换掉全是血的T恤。
没几分钟,周临宵像是六神无主,哪怕跟江澈待在同一个房间也不放心,又道:“我想去洗手间,澈哥,能不能扶我去?”
江澈叹一口气。
他把人从床头扶起来,周临宵的没有脱臼的那只手臂挂在他肩膀上,粗重的呼吸贴着他的侧脸,一步一顿,几乎是往洗手间的房间挪动。
江澈没说话,只是罕见地耐心扶着他。
好不容易扶到马桶前,江澈转身要走,刚一松手周临宵整个人就旁边倾倒。
他眼疾手快把人拽回来,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周临宵:“你站不稳?”
周临宵:“别走。”
江澈无语:“我不走在这里围观你撒*?是不是还要我帮你扶鸟?”
周临宵把两只手伸到他眼前,左手握着吊水架、挂着点滴,右手脱臼被包成了粽子。
江澈瞪着他。
或许是因为刚才经历了极其匪夷所思的冲击,他现在对周临宵的包容程度直线上升,觉得精神病患者的不正常是非常正常的。
他难得没有把周临宵冷嘲热讽一通,安静几秒,道:“我把你这个点滴架子放旁边,再扶你坐着,然后就在门口。”他指了指门,“磨砂的,你能看到我的影子。”
周临宵神经质地抓着他的手:“就在这。”
江澈:“……你给我差不多行了!”
“……”
他把周临宵的手扯开,将他按在马桶上,转身出了洗手间,嘭的把门关上,很守信的没有走远,让周临宵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里面很安静,过了片刻响起洗漱的声音。
接下来一整天,周临宵都跟犯病了似的,不愿意卧床,一定要坐在轮椅里,江澈去哪他就把轮椅推到哪,寸步不离。
江澈玩手机,他就坐在旁边问在和谁聊天,江澈去洗手间,他推着轮椅守在门口,江澈打果汁,他就端着杯子要喝第一口。
除此之外,每隔十分钟他就要问他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吃止痛药,是不是该换药了。
江澈要被他烦死了,又没地儿躲,在家里转来转去,最后干脆把周临宵关在厨房外面,因为厨房门是透明的,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这人脑子抽抽。
厨房也没什么好干的。
他不饿,甚至到现在有些反胃,只是站在洗手池前,背对着周临宵发了一会呆,试图理清楚他们之间毫无头绪的关系。
——至少在周临宵的伤口愈合之前,他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家里守着他。
江澈对这一点有着远超常人的责任感和道德感,可能因为周临宵仍然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也可能因为他曾经就救过周临宵的命,又或者他在潜意识里觉得,周临宵变成这样跟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总之,他会守着他一直到伤口愈合,不允许他再对那个倒霉的肚子做什么。
……再然后的下一步呢?
市区的小套房上次已经收拾好了,他还去住吗?
这婚还能离吗?
下周约了安明远第二次商量去国外走程序的事,还要赴约吗?
周临宵这个样子,如果把婚离了,他真的会死在自己面前吧?他要是因为这个背上一条人命的话,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
啊,一条人命。
江澈撑在洗手池边,有些狼狈地弯着腰,伸手按住眉心,难得又回忆起十几年前他们在太白山相遇的片段。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临宵最近反复提到过往,许多淡忘的细节也变得越发清晰。他想起自己那时候跟家里闹得特别僵,亲妈出了国,亲爸所有心思都在小儿子上,后妈天天给他使绊子,继弟整天找他的不痛快,他一个人跑到太白山,也是抱着能活就活,不能活下辈子投胎在山上做一棵树的心态。
他救了周临宵没错。
也是那个晚上,他背着周临宵在零下十几度的山脊上走,最终下了决心,决定放下家里这堆烂摊子,也放过自己,选择出国读大学。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那晚都是命运的转折之点,他和周临宵的缘分那么深,深到已经是一条人命的关系,本可以成为朋友,或者结拜兄弟,或者彼此信任的商务合作伙伴……但为什么最终变成了这样?
他为什么就非要惦记自己的屁股?
江澈想不明白,越想心里越难受,一闭眼就又是周临宵爬在地上把他往身边拽的模样。
他长吸一口气,摆上砧板,心不在焉地抽出菜刀,无论饿不饿,都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嘭”!
身后的玻璃门发出巨大的声音。
江澈吓了一跳,飞快转过头,看到周临宵再用膝盖撞厨房的推拉门,脸上的表情扭曲又恐惧,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刀,哑声质问:“江澈,你要做什么?!”
江澈皱起眉:“我就做个饭,你怎么这么疑神疑鬼的?不饿吗?”
“嘭!”
周临宵又开始撞推拉门,缠着纱布的手贴在玻璃上,脸距离玻璃只有一寸之遥,说话的热度在上面留下雾气:“别动刀,澈哥,求求你,别再动刀了,你把它放下,我叫厨师上门……澈哥,不要折磨我。”
江澈嘴唇微张,瞳孔里映着玻璃外的脸,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本能地把刀放在了砧板上。
周临宵流露出脆弱的神色,脸颊贴上玻璃,似乎想离他更近一点,浅色的瞳孔里盛满了他看不懂也不想理解的浓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