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夫人, 是江澈的亲妈。
江澈已经很久没听到老管家提“夫人”两个字了,他称呼向松月一直称呼的是“太太”。
江澈的左胸一阵苦闷,拳头用力握住,身体轻微发抖,似乎被“家庭幸福”四个字刺伤。
片刻沉默,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拳头,没有再为难他爸身边的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转身闷闷地进了同楼层的吸烟室。
整层楼很可能被周临宵包了下来,吸烟室空无一人。
江澈在里面抽完半包烟,思考着他跟周临宵这个局到底该怎么破,还没想出办法,林璇的信息发到了他手机上。
“抱歉,江总,你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江澈看到这条信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没问为什么,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林璇像是自己过意不去,又多发了几条:
“江总,我常年帮有钱人家里打财产官司,有个建议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你们这样的家庭,十全十美的东西是难存在的,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能用感情来换利益是非常划算的买卖,比拿利益来换感情要划算多了。”
“希望你生活愉快。”
江澈看完,扯了扯嘴角,嘲讽地笑了一声。
当初他和“周临潇”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证明,人不是机器,更不是股市里冰冷的数字。
他没有再回复,将手里的烟抽完,用尼古丁麻痹掉情绪,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A市繁华的街景,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良久,梁秘书出现在吸烟室门口。
周临宵忍不住了,他一秒都等不下去,像得了分离焦虑症一样,只想马上见到江澈。
梁秘书轻言细语,生怕刺激到可怜的江总,找了个拙劣的理由提起话头:“江总,到午饭时间了,你吃点东西吧?周……我们给你定了你爱吃的那家日料店的寿司。”
江澈陷在沙发里,将最后一根烟掐灭在烟灰缸,站起身,决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冷静地面对周临宵,冷静地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推开病房的门,江文柏不在,周临宵也不装了,解了脑袋上缠得纱布,坐在病床上,正一页一页地将他丢掉的那份赠与合同重新叠起来。
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朝江澈露出微笑,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温柔地说:“澈哥。”
江澈一看到那张脸,一看到那个笑,一听见这个称呼,便情不自禁握紧了门把手。
他咬住牙,和周临宵对视了几秒,反复默念暴力和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压着脾气走到床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他的目光缓缓划过周临宵全身。
虽然没到进ICU的程度,周临宵身上的伤口也惨不忍睹,半张脸都贴着纱布,脖子上裸露着骇人的红肿,手背上的血迹还没有彻底干涸,就这么敞在空气里。
江澈的气顺了一点。
他恳切、真诚、心平气和地跟眼前这个作为他妻子的男人说:
“周临宵,我不喜欢男人,我昨天打了你,就算是一笔勾销,我们互相放过,和平分手,以后各走各的道,好么?”
床上的人一点点凝固起笑容。
他的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一闪而过,似乎也在强行压制着什么,同样咬着牙,沉沉地看了江澈足足两分钟,随后重新露出淡笑,用相同的恳切、真诚、心平气和表达疑问:
“老公,”他甚至换了个称呼喊江澈,每个词都轻轻的,但吐字格外清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在说什么?我们都结婚了,怎么会分手呢?”
江澈猛地站起身,椅子脚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响动。
他的拳头又握了起来,几秒后冷声道:“不要那样叫我。”
周临宵做出鲜明的受伤神色:“……对不起。”
江澈做了个深呼吸,不得不暂时离开病床,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冷静一下。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他不想看那张脸,就盯着窗户外的花园,咬牙切齿地问,“周临宵,跟一个恨你的人结婚会让你很幸福吗?让他在你进手术室之后决定你的生死,让他用几十年的时间来报复你——你是不是有病?”
周临宵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病态的潮红。
他呼吸有些粗重,灼灼地看着江澈的背影,低低笑了起来,很愉快地说:“是啊,真幸福。”
“如果今天我真的进了ICU,真的要等你签字来决定生死,你会放弃我吗?”
“……”
江澈没有说话。
周临宵根本不是在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不会的,江澈。你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外刚内柔,这是你最大的弱点。而就算你真的恨透了我,恨到必须亲手把我杀了才能解气——”
“死在你手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幻想,“你会这辈子都记着我,每晚都梦到我的尸体,因为我而饱受精神折磨,不得不作为唯一的亲属处理我的丧事,继承我的公司和财产,还会在档案里永远留下‘丧偶’的记录……我们永永远远都不能再分开了。”
江澈的肩膀在发抖。
他喉结轻轻滚动,头皮阵阵发麻,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疯子一样地看床上的那个人,而那双浅茶色的瞳孔深情地看着他,像一面定制的镜子一样,里面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你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也好,”周临宵又说,“早点发现,你也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江澈因为那些疯狂的言语大脑一片空白,有些绝望地喃喃重复:“周临宵,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不喜欢男人,不喜欢男人!”
周临宵从床上起身,因为受伤的原因行动不便,一步一顿地缓慢朝江澈移动,反问:“那又怎么样?”
“江澈,男人又怎么样?女人又怎么样?这很重要吗?”
江澈不可思议地冷笑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不然呢?”
满身是伤的男人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薄唇张合,刻薄又不失温柔地撕裂江澈的伪装:“澈哥,你怎么还不明白,除了我以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给你理想中的婚姻。”
“你害怕重蹈父母的覆辙,不知道怎么建立一个稳固的家庭,对每个扑上来的人都充满了警惕,不肯交出半点真心,偏偏还期待有这么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抛弃你,对你永远忠诚,还要美丽、聪慧、强势、能与你势均力敌。”
“二十八年了,你找到了这样的女人吗?”
“你为什么爱上自己联姻的对象,江澈,因为‘她’可以完全满足你的一切幻想!”周临宵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而那个人就是我!你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江澈耳朵里嗡嗡地响,呼吸急促,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张脸,指甲因为忍耐而深深陷入手心,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他还能如此理所当然。
周临宵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老婆,”他温柔地低声喊他,引诱他,“你喜欢女人也没关系,我继续化妆就是了,我们还像原来那样好吗?”
江澈瞳孔收缩,震惊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周临宵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嘴唇上,微微低头。
江澈全身的汗毛都炸了,猛地将他狠狠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