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临到头还是出了意外。
原定要和厉劭一起出差的同事,昨天家里人过生日出去聚餐,急性胰腺炎,现在还在医院挂水。
郁观年简单说了意外,并给出解决方案:“可以挑其他人去,我这边紧急办理手续,还能订票订房间。”
说完,等厉劭的反应。
可厉劭迟迟没说话。
他总觉得,厉劭并不怎么在意这个意外,就连现在的表情,看上去也心不在焉的,好像还在被刚刚那瞬间的负面情绪占据,以至于没心情思考他说的话。
郁观年甚至怀疑厉劭根本没在听。
可他也不想再说一遍,只是站定,等厉劭的反馈。
等了足有半分钟,厉劭才像是终于想到他说了什么一样,撩开眼皮看他,问:“你愿意去吗。”
郁观年:“。”
他不想。
但有关工作,厉劭是他上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不愿意的权利。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里转过,厉劭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敲定:“就你吧。”
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说:“上午给你放假,车票和酒店让Coco来订。你回家休息,下午司机去接你,你跟我去。”
郁观年:“。”
他欠身:“不用了,房间和车票我自己来订吧。”
Coco是个有前科的Coco,他不相信Coco。万一Coco只给他订票不给他订房间,他怎么办,和厉劭睡一间房吗?
厉劭:“可以。你这几天的工作交接给张蓉佳,现在打电话让司机送你回家,收拾行李。”
郁观年没再推脱。
他回办公室,告诉张蓉佳这几天的安排,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张蓉佳,下楼。
司机就在停车场,接到他就把他送回去。
郁观年用了半小时,收拾好了行李。
还有很长的时间。
可以睡一会儿。
厉劭在公司工作,自己现在睡一定不会做梦。
郁观年给自己定了闹钟,和衣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好像还忘了一件什么事。
什么呢。
没想起来。
他睡着了。
果然,黑沉香甜,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多余的事,多余的声音。
被闹钟吵醒后还有些恍惚,太困,刚刚睡太香,结果没睡饱就醒来,身体更困了。
可不能再睡了,他起身,带上自己的证件,联系厉劭,坐上厉劭的车,和厉劭一起去机场。
路上还是很困,他摸出手机,打开这次出差需要考察的项目简介,再次看起来。
厉劭问他在看什么。
他把手机往厉劭那边移了移。
他自己看得很快,但不确定厉劭的阅读速度,只好用余光时不时注意着厉劭。
厉劭正在看他手里的平板,一言不发,顺着他手指滑动的速度,目光有流动的痕迹,不明显。
郁观年总觉得他似乎并不怎么用心。
不过郁观年也不那么确定。
因为他自己也不用心。
郁观年不再看厉劭,忍下哈欠,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打了个哈欠。
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
郁观年眼里带着水汽,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是继父的电话。
继父知道他在上班,平时不会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的。
他怕有什么事情,马上接起电话,侧身,背对着厉劭,一手捂住听筒,一边小声问:“爸爸?”
刚说出这两个字,就意识到对面的嘈杂。
蒲顺井的声音传过来,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显得不知所措,甚至在结巴,一个劲地叫郁观年:“年年。年年。”
郁观年的困意渐渐消失了,担心爸爸遇到事情,问:“怎么了?”
蒲顺井深呼吸,告诉他:“你妈妈!”
好像被罩在钟里,狠狠撞了一下。
郁观年只听到“嗡”的一声,从耳膜到骨骼到心脏,所有的一切都嗡嗡作响。他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都涌到头顶,瞬间清醒,呼吸都停住了,他声音艰涩:“我妈妈……”
他想到最差的结局,浑身都凉透了。
可在这种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松开捂住话筒的手,偏过头去,去看厉劭。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眼里的恳求和无助。
自然也没来得及注意到,厉劭看向他的专注眼神里,多少担忧和关切。
蒲顺井的声音传过来:“她,她好了!”
郁观年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得到救赎,可随即而来的,是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开始不知所措,茫然:“啊?”
他还是看厉劭。
似乎从厉劭这里得到肯定,才能相信一样。
蒲顺井:“我想,你昨天和我说你要回来了,就想着早上先把你妈妈日常的康复训练全部做完,下午回家收拾你的房间。刚刚吃过饭,我和她说。”
隔着手机,郁观年觉得爸爸的声音都带着哽咽。
“我跟她说我要先回家,收拾你的房间,你今天就回来了。”
“我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就和之前一样。她能听到我们,一直能听到我们说话,你知道的。”
郁观年知道的。
很多次,他看着妈妈的眼睛,都会想,或许妈妈能听到,下一秒就会回答自己。
可是之前很多次,他都没得到回应。
蒲顺井还在继续说:“我让她睡觉,想把她的手放到被子里。然后。”
“我感觉到她握住了我的手指。”
蒲顺井告诉郁观年:“她会说话了!”
郁观年想说话,想问爸爸是真的吗,想听到妈妈的声音。
可是一开口。
失去声音。
莫大的惊喜惊涛骇浪般席卷郁观年,把他身体所有的一切都冲刷干净,只剩下那点和妈妈紧紧连着的血脉。
蒲顺井还想再说什么,但那头,护士在叫他:“家属,先别打电话了,和病人说说话。”
蒲顺井把电话放到郁静文耳边,说:“年年。年年!”
郁观年知道,爸爸在催促自己对妈妈说话。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失去声音,艰难忍住呜咽,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婴儿一样,只会说:“妈妈。”
可是小时候总会回应他的妈妈现在不会回应他了,他只能听到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医生说着大脑皮层功能状态如何如何,让家属多和病人说话,加强感官刺激……
蒲顺井太忙,忙到没时间再和郁观年说什么,匆匆叮嘱他:“你回来吧,我,我没办法去接你了……”
郁观年:“我知道,我,我现在回去。”
说完,电话被继父挂断。
郁观年拿着已经没有声音的手机,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像擦干净玻璃上的灰尘一样,眼前清晰起来,郁观年看到厉劭的脸。
他知道的。知道自己和厉劭离婚很久,现在没什么关系。
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冷静下来,不应该像个小孩子一样到处求助,应该处理好公事私事。
可是。
这是厉劭。
是知道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知道自己有多痛苦,在这段路上,一直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同行的厉劭。
厉劭知道的。
厉劭一定会知道的。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会知道,厉劭是比继父还要更清楚的那个人。
他抓住厉劭的手:“我妈妈醒了。”
说完,又是一串眼泪掉下来。
厉劭擦去:“我知道。”
厉劭果然知道,郁观年看他。
厉劭反握住他的手。
手心的温暖逐渐让郁观年冰冷的手暖起来,那点力气也让他到处跳的心脏渐渐稳重下来。
厉劭给他支撑,敲定主意:“我们现在回去。”
“不要哭,你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