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几次后,周司康找到了一些感觉,便让治疗师松开,他自己试一试。
周裔关切道:“你自己没问题吗?”
“没问题,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自己练习,我很习惯了。”
治疗师看出周司康在亲人面前露出笨拙的模样会更难为情,也很理解他这种心理,便给周裔使了个眼色,把他支走:“让康哥自己练习吧,我给你说一下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训练,你们也好接下来有所心理准备。”
周裔心领神会地跟着治疗师到了一旁稍远的地方。
见周裔离得远一些,周司康才终于能够专心在他的训练上。
他现在急迫地想要摆脱病人这重身份,这样才能让周裔信赖和依靠,而不是像现在,只有他依赖着对方。
卢少龚只告诉他,他原本是周家的养子,也就是周裔的养兄,后来两人情难自禁厮混在了一起。他不记得以前和周裔是如何相处,又是如何厮混的。他只想知道,做兄长时,他有没有做个负责的好兄长,做情人时,又是否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过去那些事情,也许是为了照顾他的心情,周裔不愿提起。既然他也彻底忘了,周司康觉得深究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他此时难以抑制的想要照顾和爱护周裔的冲动,是将来他是否可以让周裔幸福。
他扶在扶杆的双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手背到小臂都鼓出青筋,没走几步就浑身都湿透了,他低着头,汗水便一颗颗重重砸在地面。好在脚下的感觉越来越顺畅,双腿虽然疼痛颤抖,却逐渐可以踩在平衡木上缓慢向前。
他刚想让周裔来看看他今天的成果,还没说话,便听见他的笑声。周司康抬起头,不远处,周裔和治疗师说说笑笑,正聊得开心。
一颗汗水顺着眉毛流进他的眼里,顿时火辣辣的刺痛,周司康抬手擦汗,另一只手支撑不住,突然从平衡木上滑到,“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第106章 自厌
训练室铺了软垫,周司康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膝盖磕在了平衡木的边缘,擦破了皮,肿起一个大包。
周裔心疼不已,忍不住埋怨他逞强。治疗师赶紧拿来医疗箱替他包扎,周司康推开对方的手,不留情面大声呵斥:“别碰我。”
小伙儿面上有点尴尬,解释道:“你这还是要包扎一下,防止感染。”
“我来。”周裔接过碘伏和纱布,“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我帮你把康哥送回楼上?”
“不用了,我叫护工拿轮椅下来。”
“那我一会儿帮你把他搬上轮椅……”
周司康本就不快,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遏。在对方那种语气里,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周裔身边沉重的货物,需要他这年轻强健的身体帮忙搬运。
他目光沉沉,语气冰冷:“方医生,我不是袋大米,不需要你帮忙‘搬’上轮椅。”
治疗师一惊,反应过来赶紧道歉:“康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给病人家属献殷勤?”
年轻小伙儿窘得一张脸通红,牙齿和舌头打了架:“我,我真不是这意思,你误会我了……”
周裔插话:“我哥累了,心情不太好。方医生你也先去忙你的吧,今天谢谢你。”
有了台阶,小伙儿赶紧起身离开。
没有外人,周裔才问:“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摔疼了?
“那也不是人治疗师让你摔的,你不该拿人家出气。他那话的确欠妥,可你后续还要依靠人家帮忙,总不好把关系搞得太僵。”
周司康不说话,周裔就以为他多少听进去了一些。
不多会儿,护工把轮椅拿下来,周裔要扶他上去。周司康一把推开他,自己爬上轮椅,转着轮子离开了。
护工看着这幕,很是诧异,问周裔:“他怎么了?”
“训练摔跤了。”
“那也不该对你撒气吧。他以前从没对你撒过气,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护工心说,以前可都是对她才会发脾气。
周裔知道护工这话又过界了,现在周司康心智恢复得多,心思也变得复杂敏感,怕她又在周司康跟前胡言乱语,便把人打发走:“姐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我会陪着他。”
叫走了护工,周裔晚一步回到病房。他进门看见周司康把轮椅摇到窗前,盯着外面发呆。
周裔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声询问:“如果不是摔疼了,你在生什么气,可以告诉我吗?”
周司康不说话,只是拨开周裔放在他肩上的手。
周裔垂下的手指紧紧捏成拳头,片刻后又松开,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是想自己呆一会儿?好吧,我就在外面,你需要什么再叫我。”
片刻之后,房门轻轻合上,周司康转过头,周裔已经出去了。胸口像被什么塞住,顿时涌起一股窒闷感,他想喊,张了张嘴,始终没有出声。
这股憋闷无法发泄,回过头来,他举起双手,用力锤向那双笨拙麻木不听使唤的腿。双腿传来阵阵钝痛,可也抵不过此时他心头万分之一的煎熬。
直到此刻他才理清了心底那团乱糟糟的戾气,也明白方才周裔问他在气什么时,自己何以哑口无言。
他没法告诉周裔,他只是被他和那个年轻健硕的康复师站在一起时的鲜活登对刺伤了眼睛。他好像第一次发现周裔有多漂亮完美,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副残破身躯压根不配,于是滔天的妒火开始焚烧他的五脏六腑。又正因这强烈的妒意,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寄居这幅残身里的他的人格同样病态卑劣,像只阴暗龌龊的老鼠。
他有限的记忆里,开始浮现两人短暂的过往。
先前他笨拙的送花,冲动的告白,此时回想,简直幼稚又丢人,这迟来的尴尬灼烧着他的自尊,叫他脸颊发烫。难怪周裔拒绝他的亲吻,万般忍耐下也只碰了碰他的额头。
而那漫长的恢复期里,他口齿不清,肢体失控,唯独意志力“顽强”,就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牢牢粘在周裔身上,叫他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还有最开始,他刚从昏迷中苏醒,全身知觉紊乱,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眼神传递信息。那时候他那粘腻贪婪,满是占有欲的、近乎下流的目光,就已经毫无遮掩地缠上周裔了。
被他这种废物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每个人都只会感到厌烦和恶心吧。
卢少龚说周裔会喜欢他,那是傻子才会信的话。现在周司康心智逐渐成熟,他根本不信周裔看得上他。
周裔照看他,不过只是念着往日的旧情,再加上一些善良和教养。就算真的喜欢,也是受伤前的他。而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周司康毫无记忆,甚至不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
夕阳沉没,暮色吞食室内最后的亮光,周司康也逐渐被这黑暗给吞没。
他微微抬头,空洞的目光落在楼下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开始思考他这无用的身躯和生命,开始想象,他这样的人是不是没有被救回来反而更好。
当他身处黑暗之中,正在被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所吞噬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走廊的灯光照进来,驱散了夜晚浓稠的黑,他熟悉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外。
周裔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的光亮铺满整个房间。他端着托盘,上面是热气袅袅的晚餐。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周司康交谈:“饿了没?今晚食堂的饭菜还不错,有你喜欢的清蒸鱼。”
他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又过来把周司康的轮椅推过去,把饭碗和勺子放在他手里:“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不问了,我们和好可以吗?”他把鱼腹那块没有小刺的肉放到周司康碗里。
看周司康捧着饭碗不动,周裔便伸手接过:“要我喂你?”
“不用。”周司康赶紧缩回手里的碗,“我自己可以。”
“嗯。你现在能做到的越来越多,很快就不需要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