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91)

2026-06-20

  “好好,我哪里也不会去。”

  “问一下,你们什么关系?”

  周司康迟疑了几秒:“……兄弟……他是我弟弟。”

  医生也看见了他的迟疑:“问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情况病人的近亲属才知道。”

  周司康点点头。

  医生例行询问:“他以前有过这么严重的过敏吗?”

  “没有,从小到大第一次。”

  “没有过敏史。”医生记录下,又接着问了他们睡前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在排查掉不是因为食物、药物或者护肤品之类常见的过敏原,医生一时说不好,只能等明天情况好转后,给他做个过敏原测试了。

  周司康突然想到:“我们住了一家酒店,可能不太干净。”

  “那就重点测一下尘螨和霉菌之类。”

  医生交代完准备离开,周司康拉住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帮他止止痒?”他知道周裔现在浑身难受,只是听他的话才竭力忍着不去挠。

  “等过敏反应消失自然就不痒了,你现在可以用纱布冷敷帮他缓解,去护士台找护士拿就行。”

  周司康拿了干净的湿纱布回到病房,覆在周裔的脸和胸膛那些红肿的皮肤上:“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嗯,好些了。”

  听他声音还是哑的,周司康又让他:“别说话,保护嗓子。”

  周裔点了点头。

  大冬天的找不到扇子,周司康只好找了张硬纸片,替他扇风。

  凉风拂过湿润的皮肤,带走了大半的灼烧感,火辣辣的痒意也随之减轻,周裔舒服地闭了闭眼。

  “累了就睡吧,我给你看着吊瓶。”

  周裔又睁开那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把手递出去:“牵手。”

  周司康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他。

  也不知道是刚才的忍耐花了太多力气,还是身上的清凉舒适让他有所放松,一阵困意袭来,他禁不住再次闭上眼睛。

  朦胧之间,他能感到周司康在给他换纱布。把那些被他皮肤烤热的布片撤下去,重新盖上清凉湿润的。换完纱布又重新牵起他的手,凉风也再一次拂来。

  这相似的场景叫他回到了小时候。他年幼体弱,常常感冒,一感冒必定发烧。许多个高烧不退的夜晚,他烧得迷迷糊糊,仿佛灵魂出窍。周旻绝没有时间精力来照料他,只有周司康一夜一夜地守着他、陪着他,给他喂药,用湿毛巾帮他降温。

  他又想到某个如同电影一般的场景。夏日的夜晚,孩子和母亲一起纳凉。头顶是星辰闪烁的夜空,耳边是青蛙夜虫的鸣唱,孩子依偎在母亲身侧,母亲手里摇着蒲扇,讲着旧日故事,直到把孩子送入梦乡……

  周裔醒来时,天已经微亮。脸上的肿痛消失,喉咙不赌,呼吸顺畅。纱布也不知什么时候都揭走了,连衣服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周司康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那张硬纸壳。

  他就在这熹微的晨光里看了他很久。

  一开始,他就是因为这些温柔的好意生出依赖,再从身心的依赖萌发出爱。跟着他就发现,这一切都是周司康虚伪的表演,带着功利心的预谋。他也曾暗自挣扎纠结过,甚至想过要去恨,只是到头来还是做不到。明知是假的,他也甘之如饴地沉溺下去了。

  归根到底,除了周司康,他也没有别人可以去爱和去依赖。

  可随着他长大,他又体悟到了更深的一层。一个人真的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表演关心和爱护吗?哪怕是演员,只要投入一部戏里,也会把角色的人生当作自己的人生,把角色的感情当作自己的感情。周司康真的能分清他演的那些好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吗?

  何况,他根本就是个笨蛋。

  周裔伏下身,吻了吻这笨蛋的嘴唇。

  硬纸壳落到地上,周司康醒了。

  他一睁眼,就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笑盈盈地瞧着他。

  周司康直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问周裔:“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了。”

  “看起来是消肿了,脸颊的位置还有些红。”

  周裔侧身往边上挪,留出足够一个人躺下的位置:“你昨晚又没能睡好,要不要上来再睡会儿?”

  周司康看了眼时间:“不了,医生七点半过来,我们要去做过敏原测试。”

  检测结果出来,果然如推断那般,周裔对尘螨、霉菌孢子,还有蟑螂的分泌物都有严重的过敏反应。

  走出医院,天已经大亮,再想起这叫人惊心动魄的一晚,两人都心有余悸。

  周司康说:“一会儿先去把房退了,今晚还是回斯丽芬奇住吧。”

  周裔下意识道:“太贵了。”

  “还好,最便宜有三四千的房间。”

  这个价格对他们现在来说也不便宜,可再怎么还是周裔的身体要紧。有了如此危急的经历,可再经不起让周裔拿命去试到底哪家酒店干净又便宜。周司康说:“同一间酒店,至少执行的卫生标准是一致的。”

  周裔点了点头,他还没问昨晚这趟急救花了多少钱。怎么都要花钱,住贵一些也比把钱花在医院好。

  他们打了辆专车回到昨晚的酒店。周裔在门外等着,周司康进去退房。

  退房时他找了酒店经理,提到他们房间的卫生情况以及住客过敏的事。可他话还没说完,经理就跟他嚷嚷起来,坚持酒店每日清洁消毒,卫生绝对没有问题,还让他若是不信就自己去看打扫过程。

  周司康哪有时间帮忙监督清洁工,也没力气跟这帮人吵架,只好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凑在一起又犯了难,时间离中午12点还有几个小时,这时入住斯丽芬奇就要多算一天的房费。

  昨晚命悬一线周裔没觉得自己有多么凄惨,此时为了节省一晚的房钱琢磨着如何消耗掉中间这几个钟头时,他真觉得太惨了,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周司康此时是否跟他一样的感受,就在快要沉入种种抑郁情绪无法自拔时,他肚子响亮地一连串“咕噜”了好几声。

  周司康看他:“饿了?”

  周裔气笑了,他才知道穷人连自怨自怜的机会都没有,当现实的生存问题成为最突出问题的时候,一切都要为之让路。

  不过他也正好不需要这种自怜,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生活,只要一件一件解决掉眼前的问题就好,比如此时他就要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他看见对面就有一家茶餐厅,这个时间里面坐满了早午餐当一顿吃的人。

  “就去对面吃吧。”

  周司康有点犹豫:“这种路边小店会不会不干净?”

  “应该不会,生意这么好,那么多人都在吃呢。”周裔心想,住不能省,吃上应该可以省一点,他对食物又不过敏。

  周司康点头,也跟他走了过去。

 

 

第89章 嫌隙

  他们对食材本身并不过敏,只是肠胃对一些刺激性和油腻的食物不是很耐受。

  用餐时周裔就有所察觉,这路边的餐馆调味料用得重,叫他几乎吃不出来食材的本味。他并不排斥调料的味道,又实在是饥肠辘辘,便吃了不少。谁知吃完没多会儿,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

  这回闹肚子的不止他自己,周司康也未能幸免。

  早上才从医院出来,不到中午又折了回去。所幸只是轻微的肠胃炎,医生开了些药,嘱咐了饮食的注意事项外,便让他们离开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中午,倒是不必再琢磨去哪里打发时间,两人直接去斯丽芬奇酒店办理入住。

  周司康开了两个房间。

  周裔心里颇有微词。按他的想法,两人此时正身陷“经济危机”当中,自是能省则省。更何况,他也不知道周司康还要这样疏远他多久。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外部危机本就日渐紧迫,他不能让两人内部再产生任何嫌隙。他暗自劝慰自己别把事情都往坏处想,周司康此举也许只是为了让两人都好好休息,毕竟这两天他们还没睡过一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