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周司康的上衣,背上那几条触目惊心的伤叫他顿时愣住。脑子空白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那日周旻用手拐打的。已经过去了十来天,那一条条皮下的淤血仍未消散,颜色转成青紫。
原来这些日子周司康一直不肯跟自己共处一室,也避免亲密接触,都是为了隐藏这些他一直背负的伤痕。
鼻腔一阵酸楚,眼泪不禁充盈眼眶,周裔俯身下去,嘴唇从这些淤痕抚过,轻得像在吻一片羽毛。
他油然而生一种陌生的歉疚,此时此刻,他仿佛才意识到周司康为到底他失去了什么。
如果当初他按捺住自己那些躁动汹涌的感情,如果他不这样任性妄为非要把周司康拉入他的旋涡,那么现在……不会的,那种事不会发生,他无法想象周司康不和他而是和别人在一起的人生。
他的唇用力碾过他的背脊,舌尖走过背沟,潮热粗重的呼吸撒在他耳后,周司康一个微颤,睁开了眼:“按完了?”
“哥哥……”周裔哽咽着动情地喊他,更加用力地吻他的后颈,从枕头里将他的脸扭过来,试图吻他嘴唇。
周司康翻身,周裔便从他身上滑到床上。
“怎么哭了?”周司康诧异地为他揩眼角。
“我看见你背上的伤了,她凭什么把你打那么狠?”
“不要紧,已经不疼了。”周司康把他揽进怀里,轻拍他的后背,“别哭,为了这点小事犯不着。”
“……你当时为什么不躲?你是不是傻……”
“嗯,都过去了,没事的。”
在熟悉的怀抱和哄慰声里,周裔的心疼和伤感渐渐平息,内心的渴望又缓缓凸显。
已经这么多天了,那晚之后,他和周司康再没有亲热过,这叫他身心都有些焦灼。今天搬入新家,一切都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他们以前那种偷偷摸摸的关系是否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他很想和周司康做,不光是生理的渴望,没有把对方纳入彼此身体的亲密,心理上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本来刚才恰如其分的氛围,又让自己那些无用的多愁善感坏了好事。他正想着怎么重新营造氛围,周司康就松开了手臂。
他往后撤了点,以便看着周裔的脸:“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去年你失忆,是不是装的?其实你根本什么都记得。”
周裔心里咯噔一下,哭哭啼啼的眼泪全缩了回去,一时间脑子里思绪万千。周司康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个时候他问这个什么意思?
这么近的距离,任何一丝微表情都暴露无遗,全被周司康看在眼里:“怎么,还在想怎么骗我,再把这事糊弄过去?”
周裔用力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提它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弄清楚缘由,解决掉我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解决掉疑惑有什么用,这又不重要。”
“是没用,也不重要,但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听他说不重要,周裔稍微松了口气。一开始的确是他的预谋,可后来周司康不也心甘情愿自动踏入他的陷阱里吗。如今两人已经成了这样的关系,犯不着这时候来跟他算账吧。
他眨了眨眼睛,还是垂下了眼睫,没有直视周司康:“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你那样激烈的反应,我们都没有办法再面对彼此吧。我只好装失忆,将对你说的那些话一笔勾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咯。”
不只是为了逃避尴尬,佯装昏迷那段时间,周裔将他们之间反复复盘,最后得出结论,若是不想办法打破那层牢固的“兄弟”关系,他们永远都不会有进展。
所以“失忆”后的头等大事就是否认周司康是兄长,再以颠覆的形象和个性强势入侵对方的生活,彻底抹除周司康心里那个百依百顺的“弟弟”模样。他要叫周司康重新认识他,重新了解他,对他产生新的兴趣,以及新的感情。
这过程实在是处心积虑,还好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周司康眉头紧蹙:“既然你都记得,却还骂我那么难听?”
这小心眼的还在计较这个,周裔对上他的视线,理直气壮地:“因为我生气,因为你活该。我都腆着脸把自己送到你眼前了,你却不要。我这么好的人你不要,你是不是心盲眼瞎?我真心实意待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了,你却老跟我玩阳奉阴违那一套,尽是给我使绊子,我不骂你我骂谁?”
这一说又想起以前周司康当面抱着他一口一个宝贝,转过头就给他下套的日子,周裔更气不打一处来。他戳着周司康的胸口:“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活该挨骂?是不是?”
“是,我活该。”周司康抓住他的手指,“是我心盲眼瞎,小裔骂得好。”
周裔又笑了:“知道就好。”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会……”
见那周司康吞吞吐吐说不出来那句话,周裔干脆帮他:“我为什么会喜欢你?爱上你?被你拒绝还死缠烂打?恬不知耻把自己往你床上送……”
“好了!”周司康错开眼,“是这个意思就行了,没必要说得那么过分。”
周裔没想到周司康面对自己内心时,是这样内敛拙舌的类型。他原以为谈情说爱的周司康会很有情调,实际却是至今也没听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想象中有情调的周司康他喜欢,现实中笨拙得说不出爱的周司康他同样喜欢。但要他去分析如此喜欢周司康的缘由,他分析不出来。
一切都那么自然,就像人自然地长大,自然会变得复杂,自然开始需要爱和被爱。只是他想要的爱,周司康恰好给了,而他想要爱人时,周司康就在他身边。
也可能人生齿轮稍微错位,他就会爱上另外的人。可一切都那么刚好,所以爱上周司康也就成了一种难逃的宿命。
周裔不想跟周司康讨论这种“宿命论”,他那种理性较真的人,完全不懂得这种冥冥注定的浪漫之处。
他打了个呵欠:“喜欢就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现实我们是同性,还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这种感情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能被计算的不叫爱情了。”就知道会是这种无聊的论调,周裔转过身背对他,“再说,你也不是我哥。”
看他困了,周司康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些日子他反复掂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了解周裔,这孩子跋扈张扬的个性实际是为了保护他那颗敏感缺爱的心。从小到大,从母亲那里没得到什么温情,和亲戚同辈竞争倾轧的压力更多,互相之间没什么关怀友爱。而他们在别人眼里,比起一个具体的有感情的人,更是一种资源。没有人会真心和资源做朋友,他们也无法信任身边任何一个主动亲近示好的对象。
这么多年,恐怕只有他才让周裔感受过一点关心和爱护。成年以后,周裔担心他婚后连同这点关爱也会失去,于是破坏他的婚约,强行把兄弟感情扭曲成可以互相捆缚一生的爱情。
他不像周裔天生敏感多情,也就不需要那么丰厚的爱,母亲的漠视在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他的焦虑和不安更多来自于他养子的身份,来自于他找不到自己准确的位置而一直处于一种心理漂泊的状态。他对确定感的强烈需求,令他有着超越常人的控制欲,既控制他自己,也控制周裔。
没有谁比周裔更能够满足他那变态的控制需要,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身心都对他绝对地信任和依恋,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可以被拿走里唯一拿不走的东西,是他在浮萍生出的根,游船抛出的锚,飘摇的风筝底下那根被人紧握的线,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可不论害怕失去的偏执,还是唯一确定的控制,这些貌似紧密纠缠的关系,实际都只是各自内心的缺失,它们都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撇过眼,臂弯里的人呼吸深重均匀,该是睡着了。周司康慢慢抽出手臂,轻手轻脚起床关灯,去了隔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