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嫲坐在廊檐下的摇椅上用收音机听着黄梅戏,咿咿呀呀地唱起:“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饭做好,林听没急着装盘,而是先分了个小碗出来,各装了一碗,趁着饭菜还滚烫的时候嘶哈嘶哈地端出去。
绕过一面墙,把饭菜放上高一些的桌子,猛地离手,手指揪着耳朵祛热。
他把原先摆着的碗筷换下来,放上新的,双手合十,对着桌上摆着的男俊女美的双人合照拜了拜,心中默念:“爸爸妈妈你们在那边一切都好吧,保佑阿嫲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考中状元去北市。”
顿了顿,林听在祈祷有效期内赶快地补充道:“保佑金蛋听话一点,也考个好大学吧。”这样他就有很多很多的钱。
吃过晚饭,阿嫲赶着林听去屋里玩,说他今天上学堂是很辛苦的,要帮他洗碗。
林听不放心,假装去了房间,但实际上又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回厨房门口,看着她洗了碗摩挲着墙壁与桌沿做回她的摇椅上继续听起黄梅戏,手里打起毛线这才放下心。
阿嫲眼睛是从小就瞎的,织了一辈子毛线。
七年前儿子儿媳车祸意外离世后,留下刚过了十岁生日的林听,在儿女忌日那几天,阿嫲伤心欲绝,没顾得上留意林听,一场高烧把孙子耳朵烧坏,成了听障。
因为是瞎的,阿嫲以泪洗面都没有眼泪,抱着林听不注叹息。
林听因为听不到,总以为阿嫲是抱着他在唱摇篮曲,只要阿嫲叹息,就很快地在无声的、悲恸欲绝的哭声中沉沉睡去。
此后就他们娘孙俩相依为命,养家的重担落在阿嫲身上。
除了买助听器那一次,阿嫲始终都不肯花儿子儿媳的事故赔偿金的,她总说要把那笔钱留给林听长大娶媳妇用,说林听是个聋的,肯定得多留点彩礼才好娶个好看的老婆。
林听不想要好看老婆,他只想陪着阿嫲。
阿嫲靠织毛线赚钱,靠毛线送走了儿女,靠毛线养活孙子。养大林听的米面,家里的一碗一筷都是她织出来的。阿嫲的一生是由毛线织成的。
好在林听是邻里口中懂事又能吃苦头的神仙小孩,小学起就是第一,奖状拿到手软,奖学金攒起来成了他们祖孙俩的小金库。
阿嫲年纪大了,林听不让她织了。
但阿嫲说她自己就是毛线精怪,闲下来要死掉的,她不轻不重地诅咒自己,林听没办法,只好随她。
林听进了房间掏出书包理了理,致远上课进度快,新教材的知识点在高二就学完了,补充的拔高点他在暑假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免费的网课自学过一遍。
报道日没有作业,他想了想决定索性今天让自己也放个假,简单把数理化的卷子各刷一套就好。
刷完三套卷子,天已经黑了,窗户闭着,不知道外面还下不下雨。
林听把助听器打开,听到豆大水珠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砸猫下狗的巨响。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拿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深夜,而手机上新增了几条消息。
林听以为是赵锬回来的消息,赶忙点开。
结果点开没有一条是赵锬的,十三条消息分别来自姜晓晓、张青书和赵胜,其中十条是姜晓晓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姜晓晓是要跟他聊八卦,但一般都是她机关枪发来一堆,林听慢半拍地回复“哦哦”、“原来如此”、“懂了!”诸如此类。
张青书是问他有没有推荐的教辅书,而赵胜则是说要成立高三必胜篮球社,问他要不要参加。林听运动机能差得与他学习的好都人尽皆知,可以说差的出奇,他由衷认为可能是问的人都拒绝了赵胜,导致他有点黔驴技穷,走投无路。
林听挨个都好好回复了,发完消息,内心感到一些空虚。
事后回忆起来,他当着赵锬的面在办公室时听到奖学金后的反应,一点点的羞耻心与自尊毫无意义地在此刻如虫蚁,密密麻麻地爬满心脏。
但是无所谓啊,林听又劝自己,每个人都知道他谈不上唯利是图,也算是嗜财如命。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赵锬的妈妈出钱,他收钱办事,这才是很公平的事情。等赵锬考上好大学,取得好前程,皆大欢喜。
林听很好哄,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劝好了。
又等了一些时间,还没等来赵锬就那个【你好】发来的回复。
林听动了动手指头,有些用了点力,戳进下和【金蛋】的对话框。
对话框的消息还停留在下午自己发出的消息。
也不知道赵锬忙些什么,他想了想,慢吞吞地按起键盘。
赵锬同学,你在吗,我是林听,打扰一下,想问你——
打了半行又给他删掉。
犹豫很久,林听最后发出去的是:在吗?
发完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林听拿起手机,看到最新消息。
【金蛋:猫的照片你有吗?】
【美丽异木棉:什么猫】
【金蛋:今早那些。】
【美丽异木棉:没有】
【金蛋:哦。】
看了眼时间,临近深夜,林听就放下手机先去洗漱了,洗完脸出来拿起手机,聊天界面还是停留在赵锬最后发的那个“哦”字上。
林听想了想,打了一段话发出去: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目前的基础,分数低没关系的,未来我们一起进步/奋斗!
刚发出去,一个夺目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系统冰冷提示他——
【ZT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
第10章
林听如鲠在喉,眼睛一下瞪得很圆。
举着手机来来回回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消化了赵锬把他删了的事实。
林听好不容易放下早晨的事情,一下又想起来,怒从中烧。
赵锬这个人水平简直太差了,人品十分糟糕!
他立刻发去了一个好友申请要与赵锬理论二三,发完才点开赵锬的朋友圈想看一眼这个低水平人的日常生活。
结果发现因为被删了好友,连朋友圈也只剩下一条冷冰冰的笔直的线。
整个周末,林听以每天五个好友申请的频率发送出去,都没等来赵锬通过他好友申请的系统提示。
周日傍晚,姜晓晓又发来八卦单方面蛐蛐某人的时候,林听难得回复:你说得对,赵锬素质是极低的!
为表愤怒,他还发了个张牙舞爪,呲牙看起来模样很凶狠的史努比的表情。
周一上学,林听用最大的力气早起,把白衬衣熨烫地很是整齐,只不过眼底色彩浓郁,撑着伞走在路上一边背稿,一边小鸡啄米。
因为赵锬,他一夜没睡好。
之后被姜晓晓拖着讲八卦聊了几小时,还被禁止关掉助听器,折腾这一遭下来,起床困得头点地。
虽然不全是因为赵锬的缘故,但林听还是把全部的仇都记在赵锬身上。
早晨,他只隐约还记得姜晓晓在他半梦半醒间好像说赵锬是单亲家庭,由母亲独自抚养,他母亲是一家很厉害的上市公司董事,是个事业女强人。
新学期第一天的早操时间要举办开学仪式。
依照致远的惯例,开学仪式的学生代表是高三年级第一发言。
蝉联年纪第一的林听终于升到了高三,迎来他第一次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
清晨天还没有很亮,气温升不起来,林听穿的衬衣还是薄了,寒意在风中袭来。
他瑟瑟发着抖,踩过浅浅的水潭加快步伐到了校门外,去旁边的小吃街早餐铺买了一个包子,一袋甜豆浆,睡眼惺忪地嚼着包子边背:“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林听内心紧张,心口突突跳着。
临近校门口,心脏变成了突突突突!,带了个震叹号,跳得他有点怀疑人生。
入学典礼赵锬没来参加。
林听站在讲台上眯起眼睛在乌泱泱的学生队列中找他,找的过于专注,全然忘了紧张,只剩下对这个逃课学生的恼怒,把宣誓说得斗志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