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遇到了秦允泽。
秦氏作为重要的投资人,每年都会派代表参加电影节,今年的电影节举办在伦敦,到了秦家少爷读书的地盘,家里人自然也把他捎带上。只可惜秦允泽才第一次露面,就不知道哪里惹了父亲不愉快,站在草坪上挨训。
贺思淮只瞧见个背影,依稀听见说他什么“别摆着张冷脸”,“待人接物生硬”,“难撑得起家业”之类的话。
也是是因为偷喝了红酒,身体异常躁动,也许是因为久在剧组,很少遇到和自己年龄相似的亚洲面孔,他对秦允泽生出些天然的好奇。
长辈走后,他主动搭话,叫秦允泽不要不高兴,被训一顿而已。
秦允泽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没理他。
贺思淮突然觉得他爸没骂错,这人就是爱摆冷脸。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剧组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心里多少有点傲气,社交滑铁卢之后才不哄人,偷偷生了个闷气,走了。
没走几步,贺思淮在院子后面看见只藏在灌丛里的流浪狗,他心软,跑回酒会拿了点香肠喂它。
喂狗喂到一半,贺思淮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他迟疑地抬头,直勾勾对上了秦允泽漆黑的眼睛。
贺思淮心想这人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怎么看着阴沉沉的。
“你拿的是晚宴里的东西?”秦允泽开口就不讨人喜欢,“这很不礼貌。”
贺思淮不服:“你表面一本正经,眼睛怎么到处乱看?”
“?”
贺思淮理直气壮:“你不到处乱看,怎么会知道我在偷偷拿东西?”
“......”
秦允泽觉得这人有病,但长得实在太漂亮,只好做出自认为的让步,忍住没有训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回去,从自己的牛皮书包里拿出一个炭灰色的小包装袋,折返回来,扔给贺思淮。
贺思淮一瞧,狗冻干。
秦允泽冷着脸:“你拿的东西太咸,喂它这个。”
贺思淮眼尾捎带上一点雀跃,瞬间就换了个笑脸:“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东西?”
“我家养狗,”秦允泽顿了顿,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但是,我也不是每天都带着狗粮。”
“那今天就是很有缘分了,”贺思淮笑眼弯弯,月光下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他分出一小部分放在小流浪狗的土窝里,喃喃道,“我好羡慕你啊,我想养狗,小时候我妈不让,嫌我连自己都养不好,后来长大一点,我跟着剧组跑,没时间养也没地方养。”
秦允泽哦了一声:“你是演员?”
“嗯,”贺思淮有点美,似乎对自己以后的演艺生涯充满希望,小孩似得显摆,“我这么好看,导演都挺喜欢我的。”
秦允泽看着他,又不说话了。
贺思淮本以为对方不管怎么都得附和着夸他两句,结果这人压根没发表意见,他有点挫败:“你觉得我不好看?”
秦允泽不知怎么,被贺思淮这样盯着,脸上莫名地燥热,干脆别过头去。
贺思淮大为不满:“你转头干嘛,我有这么丑吗?”
“……”
对方不理他,贺思淮睁着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秦允泽看了几秒:“你脸红什么?”
“......”
贺思淮大概是真的很喜欢狗,他厚着脸皮问秦允泽:“我能不能去看看你养的狗啊?”
秦家在的庄园在伦敦近郊,只有秦允泽和管家常驻,即便亲眷偶尔落脚,秦允泽也会以学业和工作双重事务过于繁忙为由,不露面,只叫管家接待。
所以那是秦允泽第一次带人回去。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以及第无数次。
狗是只七个月大的边牧,叫Bunny,是秦允泽的妈妈钟女士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两人一来二去,熟络起来,贺思淮对Bunny的兴趣很大,就算拍戏好累,也要每周都挤出时间过来蹭狗撸,斯旺利到庄园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他还是会抱怨路途漫长。
秦允泽也调整了自己的日程,白天集中精力处理课题和创业公司,只为了在贺思淮心血来潮时早回去一会儿,给他牵狗。
直到有一天,贺思淮收工挺早,欢欣雀跃地给Bunny买了只小黄鸭玩具,跑到庄园去找秦允泽,却只看见他裹着件黑外套,空落地站在门口。
贺思淮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了?”
他直接去捏秦允泽的手,皮肤冷冰冰的,凉得人下意识要躲。
但贺思淮没有躲,他抓着秦允泽的手,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Bunny生病了,”秦允泽说,“今天不能出来。”
贺思淮瞠目结舌:“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秦允泽不说话。
好吧,毕竟狗是别人家的,不叫玩也不能硬玩,贺思淮只好让秦允泽替自己把玩具送给Bunny。
从那天开始,贺思淮每天都要问他,Bunny的病好了没有,却从来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贺思淮终于觉得不对劲,问秦允泽Bunny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要看Bunny现在的照片。
秦允泽直接装死不提这事。
贺思淮越想越不对,他结束了夜戏,直接打车冲到庄园去堵人,终于知道真相。
秦允泽的二叔之前来过,在庄园寄养了几只别人送的烈性坎高犬,据管家说,是犬舍的人不小心打开了笼子,没留意把它们放了出来,一下控制不住,在前院把小Bunny给咬死了。
Bunny终究只有七个月大,战斗力根本比不上几只成年的烈性犬,当天秦允泽回家时,只看见浑身伤口的小边牧倒在灌丛旁,已经彻底咽气。
十分钟后,他看到抱着小黄鸭兴致勃勃的贺思淮,第一次手足无措,只能编出一个随时都会被戳破的拙劣谎言。
贺思淮抱着膝盖,在Bunny的墓碑前掉了一整天的眼泪,七个月大的小狗身体柔软,骨骼还没有完成生长,就已经沉睡在湿漉的土层之中。
墓碑旁边还放着贺思淮买给他的小鸭子。
秦允泽沉默了好久,俯下身,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贺思淮的眼泪。
声电信号把两个人微弱地连接在一起,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Bunny的死像一道经久不消的伤疤,在岁月里结痂泛红,轻轻一碰就痛得要命。
它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像贺思淮鲜艳快活的十七岁。
十七岁的他开朗无拘,如今死气沉沉,判若两人。
贺思淮总是会想,秦允泽真正爱上的,大概只有十七岁的那个人。
贺思淮觉得喉咙干燥得难受:“......你还记得Bunny。”
“那是我的养的狗,我当然记得,”秦允泽好心提醒,又补充,“何况你那么喜欢它。”
对方语气平淡随意,叫人察觉不出里面暧昧的因子,贺思淮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过度揣测,只轻声解释:“Bunny去世得太突然,我想到它,下意识地捏了那个样子。对不起,让你联想到不好的事情了。”
他的语气温吞迟缓,有种长期妥协之后滋生出的顺从。
电话那头看不见的地方,秦允泽皱起眉。
分开那几年的时间,是怎么让一个活泼明艳的人变得这样小心翼翼?
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他们一直在一起,有他护着,贺思淮怎么可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秦允泽沉声说:“你不用道歉。”
“......”
他说完就又不吭声,贺思淮以为他在忙,怕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自觉加快语速,问了个有点蠢的问题,“那个,我做得其实不太好,网上好多人都说丑,你真的想要吗?”
秦允泽说:“七个月的边牧能有多好看,它就长那样。”
“......”
Bunny好像确实在尴尬期,骨架没长开,毛发不长不短,乱糟糟的。
“……”贺思淮轻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礼貌地询问,“我怎么送给你方便,直接寄到秦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