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双是女主演的小名,被夸之后讨赏似得看向导演,露出个带着虎牙的笑。
宣发总监也跟着笑了:“小双在剧里的角色就特别鲜活,我们也有计划利用咱演员的个人魅力做影视宣传,小双,你看今天大家都在,要不你唱唱我们初版里给你听的那个宣传曲?效果好的话,我们这边给你铺个预热的词条试试水嘛。”
此话一出,立即有几个人暗地使个眼色,他们心知肚明,明面上是搞宣发,实则不过是找个机会叫女明星唱歌助兴,取悦桌上的资方。
李主任倒茶的手一抖,他看看秦允泽,又看看贺思淮,最后看看女主演,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想打个圆场,却又怕说错话,气息在喉间一别,只咧出个尬笑。
女主演有点不自然地蹭了下膝盖,倒不是因为别的,她以前跟宣传那边吹牛说自己能唱宣传曲,但她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根本没学会。
贺思淮见她苦着脸,手肘着桌面轻声解围:“总监,现在片子才刚刚筹备,就要曝光宣传,是不是太着急了?”
他声音温缓,坐姿端正,眼神从身边的女主演再落到宣发总监身上,没刻意护着谁,叫人挑不出错。
女主演有点感动地看向贺思淮。
贺思淮继续人畜无害地说:“说不定她还没学会怎么唱。”
女主演:“......”
宣发总监本来也只想借着女主演讨好秦允泽,结果剧组没一个帮他讲话的人也就算了,还被贺思淮下了面子,他脸上笑容有点难看,转了下手里的戒指,半开玩笑半刁难地说:“贺老师会唱不会?要不你来帮忙唱?”
这话一出,全场都特别安静。
虽然绯闻这种事儿不能拿到明面上去说,但大家私下都达成共识,贺思淮十有八九就是秦允泽的人。
宣发总监漏个消息,一晚上连着踩了两个雷,所有人都悄悄地捏了把汗。
边上几个人紧张地区瞄秦允泽的脸色,不知道他有没有兴趣在饭局上跟人分享自己的小玩意儿。
秦允泽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很淡。
“我看过剧本,记得男主角是个小提琴手,”秦允泽漫不经心地说,“孙总监,如果要宣发的话,让演员拉小提琴是不是比唱歌要好很多。”
总监没理解他的意思,或者没敢往什么方面想,只是配合地点点头:“是的秦先生,您想得周到。”
秦允泽在主位,目光越过重重人海,落在贺思淮的身上。
“贺老师,这里有一把小提琴,你愿意试试吗?”
第26章 剧作家和小提琴
在接触《待降》之前,贺思淮从没碰过小提琴。
但他知道秦允泽是会的。
秦允泽的小提琴由他母亲钟女士亲自打基础,后来聘请茱莉亚音乐学院终身教授做专属私教,二十多年琴领,天赋与功底兼具。
有一次贺思淮心血来潮看了部爱情电影,要模仿里面喝酒写作的风流剧作家,哄着秦允泽给他现场配乐。
秦允泽冷脸拒绝了两次,当天晚上还是抱着斯氏琴出现在卧室里。
他觉得自己陪贺思淮干这种蠢事,能被发小笑话一辈子。
贺思淮很好哄,神情快乐地伸手摸了摸纹理顺直的枫木琴头,然后取出瓶低度数的白葡萄酒,倒在两只玻璃酒杯里面。
电影里的剧作家拿着半卷泛黄的文稿,在曲径通幽的花园里一个人喝酒,一边想着与他决裂的心上人,一边醉醺醺地完成纸上的句子,背景的小提琴配乐哀怨悲伤,又带着深藏骨血的痛苦。
贺思淮在秦允泽的配乐中戏瘾大发,演得尽兴,模仿电影里的男主角,对着秦允泽亲昵地念他的台词。
“我最爱的费伊,你像一朵悬崖上的花,我想要亲吻你,攫取你,揉皱你,哪怕悬空的峭壁让我尸骨无存。”
十九岁的秦允泽一言不发,绷着脸用琴弓背面抵住贺思淮的下巴。
资本家果真不知道亏本两个字怎么写,演奏费很快就被索要了回来,昂贵的斯特拉迪瓦里横斜着置在一旁,秦允泽攥住贺思淮两只白皙的手腕,一同坠入峭壁悬崖。
贺思淮眼睛里还带着氤氲的酒气,度数很低,皮肤却很烫,他最开始挣扎着咬人,后来被弄得一点力气也无,趴在枕头上闷了半天,只说秦允泽小气,只拉了一首曲子。
“但是很好听,”贺思淮困倦地翻过身,不吝啬赞扬,“我好喜欢。”
秦允泽垂眼看着他:“不难,你也可以学。”
贺思淮却说:“我不想,家里有一个人会就好了。”
贺思淮无法预见未来,不知道八年后他为了练琴,手指已经多了层磨破又重新长好的茧。
他没得选,留给他的准备周期太短,只得把近期的所有休闲时间全部用来做角色筹备,其中就包括突击半个多月的小提琴。
左手压出一层红褐色的粗茧,上周指腹前端创口撕裂,没人时他就缠了些药用纱布,现在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那层凹凸不平的痕迹。
秦允泽说的那把小提琴在酒店的礼宾部,想借用不是什么难事,很快有侍应生送了上来。
贺思淮淡定地起身,露出个平和的笑容:“秦先生亲自开口,我只好献丑了。”
琴身贴紧他左侧的锁骨,比他平时用的那把要沉。
包厢里热气很足,贺思淮只穿一件衬衫,勾勒得腰身窄紧,他眼睫低垂,目光轻和地滑过琴弦,在眼睑处留下一道细密的阴影。
贺思淮很自觉地问:“秦先生想听什么?”
他琴技不精深,没有几个曲子真正拿得出手,听从秦允泽的喜好,还能为自己不那么完美的表演找个借口。
秦允泽只说了两个字,月光。
拇指用力抵了下琴颈。
贺思淮哑然,心想这个人果然睚眦必报。
因为八年前在伦敦,秦允泽给他拉得那一首,就是德彪西钢琴独奏改编的小提琴曲《月光》。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被秦允泽抱去浴室,温水没过肩膀时,他突然问秦允泽,刚才拉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秦允泽把他头上的泡沫冲掉,用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语气,讲得也是这两个字。
《月光》。
贺思淮没承认,他学琴之后自己偷偷试过,哪怕只用最简易的那版谱子,还是拉得一塌糊涂。
这里面藏着苦不堪言的巧合,贺思淮私下练习过无数遍,从来没有在人前试过一次的曲子。
也许是藏着一点未被发掘的自尊心,毕竟喜欢和单恋,也是自尊的一部分。
运弓擦弦,长调凄美婉转,细弦牵拉回弹,荡起空气中透明的涟漪,流畅的音符划破静谧的空间,主调的旋律不断重复,却一次比一次更轻。
贺思淮屏住呼吸,他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手型一定很糟糕。
因为很多个瞬间里,他的余光都会感觉到秦允泽在看他的手指。
半曲结束,贺思淮出了点汗,指腹愈合一半的茧再次冒出疼痛的事态,右手小指的骨头都是僵硬的。
同时他又是酣畅的,一言未发,却真实地倾吐,把日思夜想的龌龊事物都倾诉出来,又借以角色和表演的名义把他本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不至于害怕别人意会,也不至于害怕秦允泽意会。
三秒钟的静默之后,秦允泽第一个鼓掌,其他人跟随,声响越来越大。
贺思淮不觉得刚才的表演值得这些掌声,他因为紧张和生疏弄错好几个音,秦允泽一定听得出来。
饭局开始得晚,结束将近十二点,秦允泽走得最早,宾利不近人情地消失在沉沉夜色,贺思淮坐剧组的SUV,直接被司机送回片场附近的酒店。
一路上他手机震动不停,拿出手机一看,都是女主演给他的发消息。
“搭档,你帮我解围的时候好帅。”
“搭档,你连小提琴都学会了,你说我还配不配得上你嘛?”
“搭档,我真的爱上你了怎么办?”
贺思淮发过去一个表示友好的锦旗感谢图。
女主演很快回复说:“别发老人表情包,让我瞬间没有任何性I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