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淮:“......”
女主演:“但是话说回来,我听到很多人都在夸奖你耶,说你敬业,为了角色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天啊,我受到激励了,我要回去唱宣传曲!”
贺思淮无奈看着屏幕,没再搭话。
两人的对话框被顶了上来,也自然有人沉下去,贺思淮退出微信,想到自从那次见面,周融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来找过自己,也没发过一条消息。
回到酒店,贺思淮浑身疲软,他脱下外衣,径直走到浴室放水洗澡。
热水淌过指腹,被琴弦反复按擦过的地方留下浅黄的薄茧,觉出隐隐的刺痛。
洗手台上的手机又震动一下,他以为又是女主演,没着急回复,低着头继续挤沐浴露。
十分钟后水流声停下,贺思淮关掉墙壁的灯带,一边擦头发一边去拿手机。
不是女主演,而是条同城代送的快递短信,上面显示商品已经通过酒店前台放到了房门口。
贺思淮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开门一看,一只纸盒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放着支修护软膏。
除了陈茵茵和几个剧组后勤,没人知道他在的酒店位置。
他想起陈茵茵前几天跟他说过,手指上茧太多上镜不好看,问他需不需要在有额外的录制活动时涂一点软膏,软化角质层,不让薄茧进一步增厚。
贺思淮当时拒绝了,成为一个角色需要方方面面,体态、皮肤、手指、甚至经历的痛苦都不可或缺,他理所应当地把这些痕迹都留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没想到陈茵茵还是自作主张。
贺思淮随手拎进来,心想这小姑娘品味变洋气了,搞了个这么高雅的包装盒。
第27章 很容易失眠
二月初下了场小雪,群居楼蒙上薄薄的灰白,《待降》在融水的滴答声里正式开机。
浦野延续他一直以来的严谨作风,要求早上六点开工,演员化妆时顺台词,晚上八九点才结束,一个镜头甚至能卡十几条。
那天下午,拍的是女主第一次来到男主家里的戏,她被人殴打,遍体鳞伤,男主以为自己只是收留了一个可怜无辜的少女,女主却觉得他带自己回家是默许了自己的皮I肉生意。
她摸索到男主的枕边,却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想象之外的惊恐。
男主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在那一瞬间把她看成了自己死去的母亲,他无法接受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睛满是情欲地看着他,进而滋生出许多崩溃的画面。
这场戏非常看重演员的爆发力,贺思淮穿着宽松的破旧上衣,身形瘦弱病态,镜头推进,他的视线虚焦在女主脸上,寒意在骨头里生根,母亲的虚影一闪,在屏幕上留下段空白。
贺思淮的手臂颤抖着扫过桌面,水杯、碗碟、药膏全部滑落碎裂,他推开女主,镜头慢拉,地面的玻璃碎片慢摇到手腕,又微微上移,他踉跄地下床,碾踩着自己阴郁的影子,癫狂地把周围的一切摔得粉碎,最后,他攥住了那把与他多年相依为命的小提琴。
浦野喊了卡。
直到女主演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都是颤抖的。
两秒钟后,浦野对着监视器点了下头:“这条过了,留着。”
贺思淮喘得厉害,他退半步靠在床头,肩膀蹭上一道淡淡的墙灰。
“缓一缓,”浦野说,“小贺,你缓一缓。”
剧烈的情绪戏之后,演员的身体偶尔会有应激反应,但贺思淮这次不太正常,副导演不得不按照指令把贺思淮扶到一边休息,叫场务配合着换景。
陈茵茵看得揪心,小跑过去给贺思淮擦汗:“哥,你要不要吃点药?”
杯子摔碎,里面的水都洒在贺思淮单薄的胸口,他笑了一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没事,演的。”
陈茵茵心说一点都不像演的啊。
贺思淮没有叫她扶,自己慢慢地走出了取景框。
他说不上尽兴,但拍戏过后是无休止的累,像是活剥一层皮肉,借由角色把所有压抑的东西倾吐宣泄。
就像在疗养院的几年,他也会做噩梦。
晚上贺思淮吞下一片安定,血药浓度很快上升,睡意刚要上来,瞬间就被手机震动吵一点也无。
是个垃圾广告,贺思淮表情淡淡地点击删除,重新躺回去,却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那个最佳的时间节点,再也睡不着了。
他不敢再吃第二片安定,经验告诉他服药过量非但不会起效,还会在第二天头疼感冒。
床头灯被按开,半面墙壁都变成暖黄色,贺思淮支起身体,猜测今天晚上异常的亢奋,大概来源于白天那场癫狂的拍摄。
他还名正言顺地摔坏了剧组那么多东西。
上次干这种事,还是在疗养院。
他摔倒在床头的护栏旁,带动着橱柜上的水杯和医药用品,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把剪刀,锋利的一面对准自己的手心,把照顾他的小护工吓得魂飞魄散。
那时候的贺思淮是真的希望那把剪刀可以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年他经常梦到些什么呢,他妈妈看他的样子,失望,愤怒,还有刻入骨髓的不甘心。
他还会梦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年轻人被秦炳权掐住咽喉,奋力地朝着贺思淮呼救,贺思淮赶到时却只剩下一滩粘稠浓厚的血。
行凶之后的秦炳权站在一边,极尽温柔地握住贺思淮的手,帮他拿稳手里的剪刀,讲出的话叫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还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你看他父母那天的表情了吗?”
“你又凭什么好好活着?”
贺思淮在睡眠中猛然惊醒,发现手臂上的疼觉,来自于自己毫无章法的啃咬自残。
贺思淮下床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披着外套一点点地喝掉。
手机放在膝盖,屏幕慢吞吞地明灭,他记起上次秦允泽跟自己说过,秦炳权已经得了肿瘤,没有多久可活。
那些龌龊和肮脏的过去,也许会随着一个生命的陨落而彻底被掩埋。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思考和秦炳权有关的一切。
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像白天拍摄的虚焦镜头,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想要擦拭,却在忙音响起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他居然无知无觉地拨了秦允泽拨的电话。
那个串号码明明一直压在联系人最下的几个,基本上没有用过。
贺思淮心脏狂跳,在对方接听之前赶紧挂断。
万幸现在是凌晨一点钟,这么晚,任谁都应该睡了。
懊悔漫过舌尖,惹得口腔发苦,贺思淮把手机反扣过来,祈祷没有吵到对方。
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次很快就见底。
谁知下一秒,手机重新震动,秦允泽给他打了回来。
桌面传来规律的震动声把心脏压紧,他呼吸变沉,慌乱之中想不出好的理由,总不能真那么愚蠢地说自己拨错。
但他又舍不得挂掉秦允泽的电话。
震动声仿佛某种耐心的极限,贺思淮心一横,在音调挂断的最后一秒接了起来。
“贺思淮,”秦允泽声音有点哑,却不像是睡着了,“你在给我打电话?”
贺思淮像是办坏了事,迟钝又小心地道歉:“你是不是在休息,我、我刚才......”
十几秒钟对于编造一个完美的理由来说还是太难了,贺思淮在对方的沉默中语无伦次,笨得不像话。
秦允泽淡淡道:“没事就挂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真的挂掉电话,只是一种别扭和勉强的催促。
双方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贺思淮在秒针的滴答声里想出一个不那么明智的话题。
“我有事情想请教你,”贺思淮说,“关于拉小提琴的。”
这太牵强,也太生硬,足以叫贺思淮在讲出口的一秒钟就想从窗户里跳下去。
怎么会有人大晚上不睡觉,给他的前任男朋友和现在的绯闻对象打电话,就只是为了问小提琴的指法?
贺思淮脖颈发烫,无地自容,赶在对方开口之前小声道:“但是时机没有选对,所以我刚才挂断了,是我太疏忽大意,打扰你休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