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泽说:“你不用道歉。”
你以前没那么爱道歉。
贺思淮低下头,如果不让他道歉,他好像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在周围都是断续的电流声理,贺思淮听见秦允泽平静地说:“你问吧。”
大概是深夜叫人更容易出现幻觉,他竟然觉得秦允泽说那三个字的语气是温柔的。
贺思淮慢吞吞地想了想。
“……我拍戏时有很多场都需要拉小提琴,但我掌握不好运弓的方法,音色发虚,不知道要怎么改进,所以想请教你。”
他知道这个问题听上去很笼统,也很不专业,的的确确在浪费秦允泽的时间。
秦允泽说:“你现在的水平,应该不需要关心这个。”
电影里很少有镜头需要他真的拉琴,谎言被戳穿太容易,刚才的温柔果然是错觉,贺思淮这样想。
他很快又听到秦允泽说:“但是如果非改进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毕竟音色质感不足,和你拉琴的姿势有关系。”
贺思淮很乖哦了一声,虚心地继续往下听。
“你的姿势太紧绷,”秦允泽极富耐心地说,“放松发力,顺势运弓,我记得上次见你拉琴,手臂和身体贴得近,出来的音色自然也不会是松弛的。”
“角度不对,音色就会闷,会虚,你也会很累。”秦允泽问,“何况抬那么高,你的手不酸吗?”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贺思淮本以为他不会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样子。
秦允泽又不轻不重地说他的肩膀,脖颈,下颌,手指,他语气淡然,却磨得贺思淮耳廓发烫,他仿佛展示橱窗里的商品,曾经每个微小的动作都暴露在对方眼底。
脉搏跳动得更快,秦允泽很少说那么长的句子,他声音比平时要缓,也比平时要轻,在安静的夜色里一点点融化开。
“好,我明白了,”贺思淮点了点头,“我会按照你说的去练。”
如果是他平时的音乐老师,他的脸不会这样无端地热。
秦允泽好心地等他缓了一会,问:“没有其他事情了?”
“没有了,”贺思淮想了想,又补充,“谢谢你。”
那边停了好一会儿。
久到就连贺思淮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但低头查看屏幕时却发现仍在通话中。
秦允泽像是叹了口气,他看了眼钟表:“贺思淮,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两点了。”
贺思淮跟着说了声是的,想道歉,又想起他不要自己道歉,就默默地闭了嘴。
挂断之前,秦允泽跟他说:“你真的很容易失眠。”
秦允泽的电脑开着,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业务报表,方秘书的视频头像出现在右上角,正毕恭毕敬地等他回来。
方秘书刚刚改好一份加急的文件,时间仓促,只能凌晨做一个简单的线上汇报,讲到一半,突然被秦允泽叫停,关掉屏幕接了一个电话。
方秘书不明白谁的电话那样重要,毕竟秦允泽很少中断会议。
凌晨两点,秦允泽重新打开麦可风,示意电脑另一端的方秘书继续。
方秘书很快调整好状态,后续的工作安排得十分顺利,秦允泽没像以前一样苛刻,只提出几个细微的疏漏,就不再多言。
书桌旁放桃木橱窗里放着只黑白相间的陶瓷小狗,模样歪扭,秦允泽目光扫过它的脑袋,短暂地走神。
贺思淮的手机定位显示他还在剧组安排的酒店里,兴许是晚上睡不着,身边没有别人,误触了自己的电话。
他的问题和借口都并不高明,秦允泽仍然十分配合地圆好了这个异常拙劣的谎言。
他的定位秦允泽开过几次,一次是在酒店,还有一次是在医院——得知这件事的当天下午,秦允泽就出现在了剧组的剧本围读会上,才有了后续的饭局。
只是秦允泽不明白,贺思淮的身体状态为什么会这么差。
而且大晚上的不睡觉打电话,真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许多个问题挤压在秦允泽的心口,他低头看了眼定位,生出一个自己都有点无法理解的想法。
他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看了眼屏幕另一端的方秘书:“铂悦山麓那栋别墅还在正常打理吗?”
方秘书一愣,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是的秦先生,您需要的话我联系那边,随时都可以住过去。”
秦允泽点了头。
“那就收拾一下。”
第28章 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贺思淮的右肩放松下沉,弓与琴弦形成一个轻盈的支点,手肘移动,饱满悠扬的音色缓缓地倾泻而来。
他回忆起秦允泽讲的每句话,试探着纠正自己每处细微的动作,身体反复被人轻轻拖住,任由记忆中的声音摆弄调整。
贺思淮恍惚之间短暂地走神,尾音磕出一丝薄薄的呲响。
正在协调机位的副导演路过,朝他笑了笑:“贺老师这么敬业呀,转场的间隙都要练琴。”
贺思淮活动了下手腕,不太好意思:“下场有拉琴的镜头,我练下手感。”
“那好呀,时间本来就是挤出来的,”副导演随和道,“不过贺老师,我觉得您今天的状态比以前还要好,前几天看片段,只觉得你把男主演身上的穷困、温润和阴郁演了出来,今天看您拉琴,我觉得多了一点......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艺术家的落魄和矜贵。”
前者更贴近消沉和浑噩,在生活面前畏手畏脚,后者却多了些癫狂和自负,虽然穷蹙落拓,但他却依然保留了作为小提琴手的骄矜,偏狭地死死抓住生命里仅剩不多的意义。
只是调整一点姿势,居然真有那么大的功效。
上午的戏拍得挺顺利,基本都是和小提琴相处的镜头,中场休息,陈茵茵递水给他喝,眼睛亮晶晶地:“哥,感觉你今天变了很多。”
“哪变了?”
“感觉你更落魄了。”
“......”
好像和副导演的评价也差不多,怎么从陈茵茵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对了哥,刚才你拍戏的时候有人给你打电话,打了两个,像是有事情找你,你看要不要回一下?”
贺思淮接过手机,号码不是本地,数字排列也相当陌生,他猜不出,直接给人拨了回去。
对面接得很快:“思淮哥。”
贺思淮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思淮哥,是我,我是周融的助理,小薛。”
这下想起来了。
跟着周融拍《干涸》的时候,他见过小薛好几次,周融人也随便,不爱叫人伺候,衣食住行自力更生,小薛在旁边不像个助理,反倒像他兄弟。
“思淮哥,是这样的,”对方语气诚恳,“我现在的位置跟您剧组不算远,我想问问您今天有没有时间,想跟您见一面。”
贺思淮云里雾里:“见我?”
“对,有件事情想要求您帮忙,”小薛的语气有点紧绷,“这件事情......和周融哥有关。”
周融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贺思淮。
直到坐在小薛对面,贺思淮才知道是他的电影出事了。
开机没几天,最大的投资方因为公司经营的问题撤资,连带着整个资金链出了问题,协商不成,电影方只好发了催告函走法律程序争取违约金,但对方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也知道他们的电影耗不起时间,直接赖了上去。
周融只能再找其他的资方。
但电影圈里最在乎名声,好好的电影项目因为原投资商的撤资反倒被贴上了问题标签,重新拉投资的难度难如登天,效益大打折扣,预算也被削减了一大块。
祸不单行,焦头烂额。
周融和制片方做了各种尝试,但基本上没有任何起色,电影停摆,小薛走投无门,想到一个偏门的法子——跑来找贺思淮。
贺思淮把热可可递到小薛面前:“喝一点,暖和些。”
“谢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