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薛双手接过来,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双手抱着杯子不动弹了。
贺思淮看着他:“周融是不是不知道你来找我?”
小薛点点头,有点心虚:“周融哥不知道,我偷偷跑来的。”
贺思淮微微低垂下眼睛,从小薛的侧脸游移到浓稠的热可可,白雾状的热气安静无声散溢,消失在空气里。
他有时候觉得周融像个小孩,可这次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还真的非得一生不吭地自己扛下来,不展露半点难堪。
贺思淮温声问:“你要先告诉我,需要我做些什么。”
小薛调整了一下姿势,腰背微微直了起来,把热可可放到了桌上。
“思淮哥,我们知道秦佑最近有意向做电影投资,也递交了很多次申请,但结果都不太好,第一轮筛选就被退了回来,他们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先入为主地怀疑我们不具备投资资质。”
不论什么理由,只要有一次被撤资,就像是涂上污点烙印,外界自然会认为项目有隐性风险。
“哥,”小薛声音滞涩又艰难,“您不是认识秦允泽嘛,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搭个桥,给我们一个向秦佑自荐的机会。”
“……”
果然,他没告诉周融是对的。
贺思淮想,如果周融知道自己助理拉投资求到了秦允泽身上,肯定能气得翻了天。
小薛见贺思淮没回答,手指紧张地攥住了桌角,身体稍稍前倾,小声急道:“哥,我只是想联系一下,让我见一见秦佑的人就好。”
“我知道你也很为难,但我真的想不出还能求谁帮忙,我们能找的资方已经都找了,没有一个愿意帮我们,周融哥为了这部电影已经筹备了很长时间,他付诸的心血您也一定知道的吧,我真的不想看他每天都那么消沉。”
“哥,我想求你,帮帮我们。”
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激起水花,却沉甸甸地向下坠落。
贺思淮眉眼微垂,看见小薛攥紧的指节,骨指泛白,像是把所有的走投无路捏在掌心,他知道那种姿势:人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把全部的力气都放在一个根本使不上劲的地方。
贺思淮太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他在生病的第六年见到了周融,那时候他已经三次自杀未遂,身上留下各种无意识制造的疤痕,周融每天都要来看他,近乎天真地请他来拍自己的电影,哪怕被明确地拒绝了也不死心,还要一遍一遍地问。
如果不是周融拉他一把,他大概很难重新站在镜头下。
他知道周融为这部停摆的电影付出了很多,即便资金断裂,拍好也难有票房,周融和他的团队还是在努力让他重新运转,无非就是为了三个字:舍不得。
就像当年周融要贺思淮重返影坛一样,看中的也是贺思淮心底那一点“舍不得”。
剧本围读那天的饭局里,秦允泽的确说过秦佑的影视板块有固定的投资规划,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秦允泽的一言堂,需要重重审核,严格评估,真要走流程拿资金,一部有污点的电影基本上和投资机会无缘,所以需要一个破局的敲门砖。
他更清楚,自己和秦允泽的关系早就不是外界以为的那样,纵使秦允泽随手帮过他几次,也绝非他一再腆颜相求的理由,真要开了口,只怕对方眼里,只剩荒唐可笑。
可是事关周融,他已经拒绝一次,很难再拒绝第二次。
送走小薛的晚上,贺思淮叫付芷雅核实了电影投资的事情,决定给周融打一个电话。
“哥!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周融接电话时的声音带着雀跃和兴奋,意料之中地没有说电影的事情,“你在浦野导演那儿过得舒服吗?”
贺思淮温声道:“我很好。”
“那就好,”周融说,“浦野是大导演,比我厉害多了,当时哥没来拍我的电影我还挺遗憾,但现在想想,你参演的这部确实是最适合你的。”
他说得非常真诚,反倒叫贺思淮变得愧疚:“小融,你知道我当初拒绝你不是因为电影或者别的什么,我只是——”
“我知道,”周融笑着打断他,“你不来演男主角是因为我嘛,我在追你,但你整天想着躲我。”
贺思淮的手臂服帖地放在腿上,睫毛一垂。
周融挺善解人意:“其实我现在还挺庆幸,多亏当时没留住你。”
不然你就要跟我一起面对这幅烂摊子了。
两人没说透,各自藏着各自的心思。
贺思淮动了一下手臂,不知是不是长时间握着琴弓的原因,竟然感到一种绵延的麻。
他轻声转移话题:“记得过两天是你生日,你想要什么?”
周融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突然笑了一下,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贺思淮也像在哄弟弟:“我尽量做到。”
“说那好,你能做到,只有你能做到。”
“是什么?”
“我想要你健健康康的。”
贺思淮没说话。
周融说得一本正经:“你从前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从那种地方走出来,我希望那些折磨你的东西都不要再回来,也永远不要复发。”
见贺思淮不回答,周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算了算了,不说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情了,哥,你怎么半天没说话?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嗯,”贺思淮点头,“很感动。”
周融想说既然感动,就不要再拒绝我了,但他最终没说任何与爱情相关的字眼,安静地拿着手机,喊了声哥。
贺思淮问怎么了。
“哥,”周融重复一遍,“你好不容易才给我打一次电话,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贺思淮很轻地笑一下,视线凝聚在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如果小时候有你这么一个弟弟跟我一起长大,我也会很开心。”
贺思淮挂了电话,在沙发上静默许久,直到面前杯子里的水全部凉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重新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周融故作轻松,说自己很开心,只是因为接到了贺思淮的一个电话。周融当年伸手把贺思淮拉出来,从未讨要过什么,可不能因为人家不求回报,就真的什么都不给。
贺思淮给不了他爱情,但至少可以做他的朋友,朋友需要他的时候,他应该在的。
屏幕晃动,贺思淮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不需要解释或者铺垫,也不需要找任何借口。
手指简单地移动,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按下了发送键。
“有没有时间见一面,地方你来选。”
第29章 拿你自己抵
秦允泽在凌晨给出了答复。
不过他这次更直接一点,发过去的地址是秦佑园区的办公大楼。
从剧组过去足足三小时的路程,好在贺思淮那天的戏份都在下午,打过报告之后,浦野也没问究竟是什么私事,大发慈悲地给他放了半天假。
行程不方便声张,自然不能用剧组配车,贺思淮叫了一辆低调的网约车,一个人戴着口罩坐在后排,司机在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下车时终于忍不住:“帅哥,你是不是那个演电影的,叫什么、什么贺来着?”
贺思淮推开车门,朝司机礼貌地笑了笑:“我不是。”
大半张脸被口罩遮住,露出双温吞漂亮的下垂眼,眼角一弯,看得司机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明星的话,长得也太好看了。
双脚终于踩在地面上,干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乘车带来的恶心感稍有缓解,贺思淮拉高自己的口罩,站在园区门口给方秘书发了一个短信。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上一个小时,秦允泽上午有洽谈会要开,大半天的都搭在里面,晚间还要异地出差,贺思淮想见他,只能在中午短暂的茶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