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秘书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说秦先生还在忙,他下来接贺思淮去休息区等一会。
方秘书是个行多话少的务实派,电话挂得和他上司一样快,两分钟后,出现在了贺思淮面前。
园区侧门有一块私密式的连廊,直达秦允泽的私人办公室,方秘书有门禁权限,带贺思淮进了电梯。
办公室房门紧闭,主人不在,贺思淮礼貌地保持距离,在无人的休息区坐定发呆,他的手臂垂在身侧,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窗外成片的青扦云杉。
园区的绿化做得很好,冬春交界时也能保证葱郁纤细,簇簇相依,反观休息区安静至极,显得贺思淮形单影只。
他摘下口罩,鼻尖涌上一股清冽的材质味道。
秦佑的一切他都陌生,他和秦允泽为数不多的欢愉记忆都留在八千公里之外的伦敦,对回国后秦允泽的人生一无所知。
陌生和无知并没有激起他的好奇心,他始终规矩地等待,直到方秘书折返回来告诉他会议暂歇,可以去办公室见秦允泽。
门扉仍然闭合,贺思淮深吸一口气,方秘书打开门的瞬间,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办公桌后看手里的资料。
方秘书打过招呼后便识趣地离开,走时体贴地带上了门。
天气干燥,秦允泽的办公室却一切都适宜,混着新风系统微不可闻的送风声。
秦允泽看起来很忙,从厚叠的文件中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思淮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擦在对方骨节分明的右手,上面安静地蛰伏着几道青筋,旁边的钢笔盖帽还没扣上,大概是刚刚被使用过。
“贺思淮,”秦允泽不动声色地把手拿开,“你打算站着说话?”
“......”贺思淮的睫毛小幅度地颤了一下,带着一点被抓包的心虚,仓促地把目光从他手指上移走。
秦允泽朝一边的沙发抬了下手腕:“那边可以坐。”
“好,”贺思淮又补充,“谢谢。”
一组软而不塌的皮质沙发,贺思淮坐好后发现自己和秦允泽的距离大概有三米,是一个非常适合商务接待的位置。
贺思淮走过去之后坐得十分规整,双臂微垂,搭在膝盖,后背笔直。
很多交接公事的人都会坐在这里,贺思淮也在其中。
秦允泽没有什么表情,但贺思淮隐约觉得他心情不差。
秦允泽问:“怎么突然要找我?”
贺思淮正色道:“因为有事情想求你。”
“求我?”
“嗯,”贺思淮点了下头,“为一个电影项目,它现在遇到一些资金上的问题,我知道秦佑有电影投资的计划,所以想要冒昧地问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秦允泽十分平静地看着他:“电影的投资步骤是团队拿好项目BP,提交到影视投资部进行谈判和协议,而不是直接来找我。”
这个拒绝的理由贺思淮已经料想过,他喉结轻轻一滑:“是,不过这个片子有些特殊,主创团队可能想跟你见一面。”
秦允泽淡淡道:“特殊在哪?”
贺思淮说了周融那部电影的名字,轻声补充道:“上一个投资方因为自己公司的问题撤资了,但是我看过剧本,知道这是一个好故事,电影本身是无辜的,如果可以正常上映,估值很扎实,不会有收益风险。”
他的理由太苍白,仅一个名字,一个难以自证的好故事,就要在秦允泽这里讨价值。
秦允泽自然也抓住了重点,觉得有些可笑:“你是说,要我投资一个被别人撤资的烂摊子。”
贺思淮指尖一蜷:“不是的。”
“一个曾经被资方撤资的项目,走秦佑正常的流程审核,会被打上高风险的标签,基本上不会成为秦佑考虑的对象,”他的声音有点哑,又异常地清晰,“但撤资不是因为项目本身,这个污点对秦佑来说微不足道,反而可以有机会以更低的成本介入,所以我还是希望您能他们一个接受评估的机会。”
秦允泽不动声色:“你提到的‘他们’是谁?”
贺思淮一愣,又变回笨口拙舌的样子:“是主创团队。”
“包括你吗?”
“没有。”
“那这部戏跟你没什么关系,”秦允泽说,“你这么爱管其他人的闲事?”
贺思淮动了一下淡色的嘴唇,他没法这里里撒谎:“因为我知道周融为了这部戏花费了很多心血,筹备期非常久,如果不能拍出来会很可惜。”
周融。
终于说实话了。
秦允泽身体上那种愉悦和松弛消失了,变成一种失望和阴沉。
他揣测过贺思淮求他的缘由,虚荣也好,利益也好,却独独没有想到是为了周融。
秦允泽突然感到一种稀薄的悲哀,他和贺思淮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必须由第三者在此不停地推动才能有所交集,所有的心思都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对自己所有的情绪同时感到厌倦,厌倦自己曾经抱有的可笑想法。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说服我?”秦允泽淡淡地下逐客令,“出去。”
贺思淮的手腕抖了一下。
难堪的燥热攀上他的耳根,在他和秦允泽相处的时间里,他极少看到这样冷血、淡漠的秦允泽。
他认识秦允泽太早,那时候他还不是偌大集团的掌舵人,只是一个在伦敦念书的小孩子,话少,但底子里永远是温柔的。
贺思淮脖颈僵直,双腿仿佛灌铅,他已经被彻底拒绝,应该按照秦允泽的命令离开这里。
八年前的他有恃无恐地一次又一次去摸索和挑战他的底线,换来的是秦允泽许多回纵容。
八年后的他也没有顺从,却不再是因为恃宠而骄。
贺思淮轻微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把手指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叫了他的名字:“秦允泽。”
上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是什么时候,贺思淮不记得了。
讲秦先生是谈公事,讲秦允泽,就是私人过往。
贺思淮缓慢而艰难地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这就算是......我欠你的,再欠多一点,我可以一点一点还给你。”
“如果你需要任何担保,我——”贺思淮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点什么,他拼命地搜刮自己身上还有价值的东西,“我这部戏的片约,还有以后的片约,或者其他什么,都可以。”
明知无效无用,甚至有点傻,却已经是贺思淮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阳光漫射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整个空间再次安静得只剩风声微响。
再次陷入静默,贺思淮心脏的臌胀无限放大,耳膜被那股钝重的节奏顶得发嗡,周围的震动像是隔了层谁,模糊不清。
以至于秦允泽讲话时他还以为是幻觉。
秦允泽问:“你真的愿意拿你自己抵过来?”
贺思淮迟钝地点头,合约,片酬,之后的一切都可以,哪怕贺思淮不认自己身上有任何秦允泽真正需要的东西。
秦允泽黑眸沉沉,在某一个瞬间,他恶劣地想知道贺思淮为了周融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手背无意地蹭过钢笔,秦允泽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电影方把相关材料递交给秦佑,由公司协调价值评估。”
贺思淮倏地抬头。
他争取到一个入场契机,心脏却难以彻底松懈,因为秦允泽从来都不是大发慈悲的善人,他的馈赠、或者说看似施舍的给予,背后永远包含着更加绝对的价码。
“前提是你要换个地方住。”
贺思淮没明白:“什么?”
“我曾经跟你说过,在离你剧组不远的地方有房产,”秦允泽说,“我不常去,还一直空着。”
这话他听过一次,剧本围读那天在秦允泽的宾利上,当时对方的后半句是“毕竟从前跟你上床感觉不错”。
贺思淮的脸上终于血色尽失。
“你是要我住过去,”他轻声问,“坐实网络上那些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