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秦允泽愿意,他能轻而易举地让周融在寻找投资的路上更加困难,现在大小资金流全部断裂,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贺思淮知道他在提醒自己,也只在提醒自己:周融已经被逼到绝境,只有秦佑可以做这个救世主。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得厉害,肩胛骨紧绷地靠在墙壁上,艰难地问:“周融也同意要把本子卖掉?”
“周融哥他......不愿意,”小薛揉了下鼻尖,“但是他再不同意,最后也要同意的,制片不会让他把本子烂在手里,那样造成的损失肯定不是周融哥一个人能承担的。”
“所以思淮哥,你不用再为这件事情费心了,上次去找你是我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小薛嗓子一哽,“对不起。”
镜前灯把贺思淮的脸照得异常白皙,柔和流畅的线条没入衬衣领口,清瘦的锁骨随着身体的呼吸缓缓一伏。
他不敢想象周融的心情,但他知道努力全然付诸东流是什么滋味。
何况他从一开始选择干涉,就无法终止再停下来了。
贺思淮说:“先不要卖。”
小薛一顿,正要在说话,被贺思淮声音又一次打断。
“不要卖,”贺思淮用泛白的指节用力地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给我点时间,上午秦允泽说他们会考虑,你告诉你们的团队,明天一早,试着重新联系一下秦佑。”
“如果这次也不行,再考虑卖掉本子,好不好?”
秦允泽作风强势,冷漠,又轻描淡写。
他说让贺思淮自己考虑,但已经体贴地帮人提前做好决定。
他根本没留第二条路。
贺思淮觉得自己未免太自以为是,做出这样荒谬又可笑的事情,如果没有他的参与,周融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境地,现在的一切都是借由他造就的,他已经没有办法甩手不管。
原来秦允泽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他,也比他想象中还要憎恶他。
秦允泽要看他主动恳求,臣服,献祭,看他低眉顺眼地把自己押解过去,像当年面对秦炳权那样面对他。
贺思淮身上的衬衫蹭到瓷砖上的水痕,黏在皮肤上,他轻轻抬手,扯着那点潮湿的棉料发紧。
镜面上的雾气全部消失干净,贺思淮机械地拨通了上午在出租车上收到的号码。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遮掩和思考的必要,他心里的疲倦前所未有。
管家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打过来,语气恭顺平稳:“贺先生。”
“你好,我的行李不多,”贺思淮的眼睛像是空白的纸张,第一次讲话开门见山,“方便的话你帮我告诉他,我随时都可以住过去。”
第31章 他会遵守承诺
贺思淮的行李确实不多,只有一只半大的皮箱。
生病的七八年他几乎都在疗养院度过,复出拍戏后跟着剧组走,习惯了住酒店,住处更换得频繁,行李越来越轻便,也越来越简单。
所以这一次对他来讲理应没有太大的不同,不过是像以前的许多次一样,换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来接他的是辆宽敞的路虎,东西都放好后还余出不少空间,贺思淮沉默地坐在后排,窗外街景后退,天空的颜色逐渐压成深黑,街灯顺次亮起,贺思淮垂着眼睫,没有刻意去看。
他对路线的感知并不敏锐,又十分具备金丝雀的自觉,不做无谓挣扎,任由这辆车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灯影落在他的肩膀,贺思淮突然发觉所谓的流言蜚语原来是种预言,在之后的某一天一并真实地发生。
行道闪过一排干枯的槐树,很快驶出市区,进山路面是新铺的沥青,双向单行道,拐过一个缓弯,视线突然开阔,铂悦山麓十九号的远门立在眼前。
独栋清冷,前后都无紧邻的宅院,像一只森寒的鸟笼。
贺思淮无端地想起一些有钱人的各种癖好,在广阔私密的墙院里,即便弄出人命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人发现。
触及到一些不堪言的记忆,贺思淮肩颈不自觉地绷紧,哪怕他知道秦允泽并不屑于这么做。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走过来帮贺思淮开门拿行李,衣着周正妥帖,表情温和,音色和电话里一模一样,贺思淮认出他就是秦允泽在这栋别墅的管家。
管家自称姓程,贺思淮顺着喊人程叔。
他不想任何事都劳烦别人,自己拎下行李,程叔只好跟在侧后方,收回伸出一半的手。
门开着,贺思淮没有问钥匙或者密码,只安静地走了进去,礼貌道:“今天太晚了,麻烦您跑一趟。”
“这是我应该做的,”程叔笑着说,“您早一点过来,秦先生也放心。”
一句放心,可以解释成许多种意思,诸如秦允泽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之中存在失败的条例,而贺思淮就是他过去经历的奇异变数,给他金光灿灿的人生阶梯染上污点,现在理应作为一只展品回归他透明的橱窗。
事到如今,贺思淮没有很强的屈辱感,却也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热络。
他没有回头,麻木地问:“他会过来吗?”
程叔说:“秦先生下午出差了,不在本市。”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明天晚上。”
贺思淮再次陷入沉默。
程叔似乎猜到他的心思,温和地说:“您放心,秦先生刚才让我带给您一句话,说他‘会遵守承诺’。”
尽管这位管家并不知道眼前的漂亮演员和秦允泽到底存在什么样的交易,但他向来是个很好的执行者。
贺思淮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了声“好”。
也对,这里都是秦允泽的人,整个房子都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他不需要担心有什么是传达不到秦允泽眼睛里去的。
贺思淮笑得漂亮,反倒叫程叔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管家的职业不允许他对别人流露出任何窥视感。
他隔着荧幕见过很多次贺思淮,可直到今天看到他本人,才感慨为什么秦先生愿意在他身上下这样大的功夫。
这个人五官漂亮,肩胛单薄,充满了一个演员所能给予的各种故事感。
贺思淮浑然不觉,只扶着自己的行李箱,在程叔的引导下走了进去。
别墅里设施俱全,铺满了收藏级别的名画和艺术藏品,大部分贺思淮都叫不出名字,家具色调偏冷,巨型落地窗纱帘半垂,矮桌空荡,显然不像是长期有人居住。
“您平时在这里用餐就好,饮食都有私厨负责,”程叔指了下左手边的黑桃木餐桌,“杯具和擦手巾都在抽屉里,您需要的话随意使用,主卧在二楼,我现在带您上去看一下。”
空旷和陌生让人生出天然的防备心,贺思淮没办法喜欢真正喜欢上这个地方,他迟疑了一下,问能不能给他一个小一点的客房。
程叔有些犯难:“您睡主卧是秦先生的意思。”
不得不说秦允泽是一个很好用的威胁工具,贺思淮薄唇抿紧,没有再说话。
他不想这时候就忤逆秦允泽,把人惹得不高兴,只好再次退步。
程叔察言观色,解释道:“秦先生不常来的,大部分时间还是您一个人。”
贺思淮按在行李上的手指缓缓地垂了下去,他知道这不是秦允泽常住的地方,只是某处空置的房子,他名下许多的房产之一。
于是他不再执着,跟程叔轻声说了句“辛苦”,把行李箱贴在床边放好,不打算再去其他地方。
仿佛对这里全无好奇,秦允泽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无所谓喜欢与否,只要在这个房间里让秦允泽放心就好。
程叔识趣地没有再劝,只说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叫他过来,贺思淮疲倦地点点头:“谢谢,今天不要了。”
他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行李箱里一只背包,他常吃的那种药放在内里的夹层,旁边是几件衣服和纸质的剧本,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的到来就是在等秦允泽厌倦他,然后带着那只狭小的皮箱随时离开。
贺思淮洗了个澡,已经快要晚上十二点,他按灭床头灯,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