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陌生,也并没有秦允泽生活过的痕迹,摆设精致又死板。
贺思淮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好在没有做太奇怪的梦。
醒来时私厨做好了早餐,是一份鲜虾云吞面,但做菜的人很明显高估的贺思淮的胃口,他吃不了那么多,只好嚼得很慢,想要剩下得少一点。
吃好后他想顺手把碗洗了,刚走进厨房就被拦下来,毕恭毕敬地请到了外面。
贺思淮双手空荡,别墅里的一切都仿佛运转有序的机器,螺丝钉不多不少,和他形成一股天然的隔离。
外面有司机在等,要送他去剧组。
贺思淮在车上接到了小薛的电话,说秦佑在今天早上改口,项目的负责人竟然要约他们面谈。
贺思淮抬眼淡淡地看了看司机,他没忘掉自己和秦允泽那极不平等的条款,温声提醒小薛只是资方只是有意向而已,能不能成功还要看后续的评估。
小薛激动得尾音发颤,说仅仅这一个机会就已经求之不得,贺思淮心里没有太大起伏,手肘微曲,在膝盖上小幅度地一动,嘱咐小薛不要在周融面前提到自己。
十五分钟之后,路虎停在剧组驻地门口,贺思淮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车上走了下来。
司机的意思就是秦允泽的意思,停在这种地方,说明秦允泽没打算跟他避嫌。
贺思淮表情淡淡,他不在意周围异样和八卦的目光,直到看见了陈茵茵气鼓鼓的脸。
……怎么把这茬忘了。
陈茵茵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看得出来憋着股闷气。她一言不发地走去休息室,把今天要换得戏服往沙发上一放,背过身去数窗户外面的电线杆。
这么爱发脾气,贺思淮有时候不知道他和陈茵茵到底谁才是老板。
算了,他心里清楚陈茵茵生气的原因还是自己,主动示好:“电线杆那么好看吗?”
“好看啊,至少比负心汉要好看,”陈茵茵闷声说,“不知道昨晚是谁,从我给他订的酒店里跑出去春宵一度,今天还被人用豪车送回来。”
贺思淮:“......”
陈茵茵撑着化妆桌转过头,嘴巴绷得紧紧的:“你千万别告诉我那辆车秦允泽的!”
“......”
看贺思淮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陈茵茵的心脏猛地沉下去:“真的是他?你们复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她实在不能接受贺思淮白天拍戏,晚上还要去某个地方陪着秦允泽上床,尽管两个之间的流言蜚语并不算少,但陈茵茵自以为了解贺思淮,知道他和传闻之中是不一样的。
“秦允泽阴差阳错帮过我们不假,但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哥,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贺思淮的衣袖,头上的蝴蝶结发卡因为动作稍稍松动,“咔哒”一下掉在了地面上。
一缕头发滑落下来,陈茵茵没有抬手去抚,她眼神空洞,期待着贺思淮能给她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茵茵,”贺思淮肩膀沉了下去,“这件事情很复杂,我们各取所需,我不会在他那里待太长时间,你晚上配合剧组的安排,不用担心我。”
陈茵茵摇头,茫然道:“你总是叫我不要担心,但你每次都在骗人......”
贺思淮弯下腰,把发卡捡了起来,放回了陈茵茵手里。
“这次是真的。”他说。
白天的时间在恍惚和迷蒙之中过去,收工时贺思淮自觉一个人去了东侧的偏门,果不其然,路虎停在那里等待已久。
秦允泽的意思十分明确,除了剧组和别墅,贺思淮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司机话少,一路沉默,贺思淮下车后径直回到卧室,婉拒了私厨要给他做晚餐的提议。
贺思淮在别墅的活动范围很小,除去卧房和餐桌,其他区域基本上没有碰过。
尽管卧房也并不属于他。
他记得程叔说过秦允泽今晚会回来。
这个一直卡在大脑里的信息让贺思淮变得紧张压抑,他屈膝坐着给自己找事情做,拿出明天拍摄的剧本,看着上面用橙黄色荧光笔标化的各种台词。
过于明快的颜色叫他心浮气躁,僵硬地顺了两页纸,立刻合起来放在一边。
贺思淮沉默地打开窗户,撑在一边往下看,秦允泽不知道哪儿来的情趣,草坪上开了个不规则的人工湖,天气渐暖,湖水上漫,依稀看见金色的游点浮动,贺思淮认出是几个小金鱼。
有生命存在的地方自然存在希望,贺思淮仿佛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枯索的理由,趴在窗边发了半天的呆。
秦允泽还没有回来。
贺思淮视线从窗边移开,沉默地抓过毛巾,一个人去了盥洗室。
水温热了起来,顺着发梢落到脊背,淌过大腿和腰腹,把一道道旧疤痕冲得短暂泛红。
这些疤痕都是贺思淮换药期时留下的,那时候他幻视病发十分严重,啃咬和自残是他保持头脑清醒的方法之一,经年累月伤口痊愈,带来的痛觉也逐渐消失了。
他湿漉漉的指腹轻轻一擦,明明知道那些疤痕几乎融入肤色,在灯光暗淡的情形之下并不会惹人留意,却还是没来由地心虚,茫然地思索万一被问起来该如何解释。
贺思淮在暖湿的浴室里长久的停立,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直到耳畔的皮肤被吹风机的热风烫到,身体轻轻一抖,终于回神。
他强迫自己不再做过分揣度,拿过他无数次翻看的剧本,坐在床边消化那些荧光笔的痕迹。
十一点钟,窗外仍然没有任何汽车驶来。
贺思淮用力折了一下手上的剧本,突然意识到程叔昨天只说秦允泽要回来,并没有说他要到这里来。
这个认知叫贺思淮有种久违的释然,他刚才的紧张和压抑毫无疑问地变成了自作多情,秦允泽有自己常在的住处,也有自己的家人,他竟然天真到以为对方回来之后会到这个别墅里来。
铂悦山麓十九号只是展示贺思淮的玻璃柜,此外再无他用。
贺思淮关上灯,初春季节乍暖还寒,房子的恒温系统不会让他感到太冷,但还是下意识地侧过身,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夜里异乎寻常的安静。
第二天晨起时贺思淮感到肩胛骨一阵发麻,他面无表情地揉几下,照常洗漱换衣,走到楼下的餐厅。
隔着楼梯,他隐约看见餐桌旁坐着个挺拔矜贵的人影,桌上放着一组精致的西式早餐。
贺思淮的大脑僵滞了一下,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下一秒,坐在桌前的秦允泽抬起头,安静地看向他。
第32章 你回来了
把贺思淮放在铂悦山麓十九号,并不是秦允泽的一时兴起。
酒店发烧,机场晕倒,胃痛,以及给他安装定位之后,时不时出现在剧组附近医院的指向坐标……桩桩件件,都不得不让秦允泽以最坏的可能性去设想这个人的身体状况。
可秦允泽没想到,他最终使用的方式会这么强硬。
他近乎冷漠地看着贺思淮为了周融向自己妥协、让步,又在心里升起一种荒唐的愉悦,毕竟过了那么久,又辗转了那么多地方,贺思淮还是落回了他的身边。
昨晚的私募晚宴结束之后,回返程路上遭遇强对流天气,飞机被迫延误,秦允泽落地时已经凌晨。
他和方秘书从FBO通道走出来,司机等待已久,为他打开车门,询问是否和往常一样直接回市中心的公寓。
那套公寓地段位置贵如黄金,和秦佑总部相隔不远,通勤非常方便,秦允泽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将其作为平日独居的常住地。
这次秦允泽却变了主意。
他手肘撑在深咖色的扶手上,眉间多了几分困倦,淡淡地说:“去铂悦山麓。”
副驾上的方秘书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什么,眼睛飞快地在玻璃上瞄了一眼秦允泽的侧影。
司机点头说称好,迈巴赫平稳地启动。
凌晨三点,单行道空寂无人,几声夜鸟振翅,又转瞬即逝。
黑沉的天幕压着山脊,别墅外只留一盏昏暗的廊灯,秦允泽拎着箱包快步下车,程叔在十五分钟之前收到方秘书的短信通知,现下已经恭敬地迎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