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窗口漆黑一片,代表那个人已经熟睡。
秦允泽随手脱下大衣,被程叔殷切地接过去。
程叔臂弯里搭着衣服,立在秦允泽身后,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秦先生,需不需要告诉贺先生一声您回来了?”
“不用,”秦允泽解开领口的纽扣,手指一顿,想到什么,“他睡的主卧?”
程叔点点头:“是的秦先生,贺先生的房间都是按您的要求安排的。”
秦允泽揉了下手腕,以他对贺思淮的了解,这个人大概率不会那么乖:“他没不高兴吗?”
程叔惯会说好听的:“贺先生很配合,他知道是您的意思。”
可惜秦允泽并没有被取悦到,他安静的抬头,视线越过笔直的木质楼梯,隐约落在二层拐角处的房间。
然后他收回视线:“给我准备客房吧。”
“好的秦先生。”
程叔安静地照做,他觉得秦允泽出乎意料地体贴起来,为了不打扰主卧里睡着的贺思淮,自己这个主人反倒去睡客房。
秦允泽洗漱很快,他来得风尘仆仆,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沾床便是沉眠,一夜无梦。
常年高压的身体惯性让秦允泽产生了固定的生物钟,他没有赖床,用力揉了下眉心,随手把头发捋到脑后。
绕过楼梯旁的窗扉时,他瞥了眼这座宅邸的私人花园,匪夷所思地思考假如以后在这里久住,是否要添置一批晨练相关的设备。
私厨做的早餐贴合了他的口味,西式烟熏三文鱼吐司和糖心水波蛋被端上桌时,秦允泽已经穿戴得周正地坐在一旁,看不出昨晚半点奔波的疲惫。
方秘书发来几个文件和一则语音留言,他随手打开,一心二用地听对方的行程汇报。
播报的语音条结束,屏幕自然地熄灭,秦允泽咽下刚咬一口的吐司,听见二楼发出轻缓的脚步声。
他循声抬头,刚好看见贺思淮笨拙又错乱的眼睛。
大概是刚洗了脸的缘故,贺思淮下垂的眼尾发红,细密的睫毛小幅度一颤,呆呆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早上刚醒,鼻音有些重,语音软绵绵的,听上去像在撒娇。
贺思淮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自觉地把嘴闭上了。
秦允泽神色如常,像在礼貌得体地问候一位关系不咸不淡的朋友:“昨晚睡得怎么样?”
贺思淮睡眠很浅,但一夜天明已经实属不容易。
他木讷地眨了下眼,尽量言简意赅道:“我休息得很好。”
“我也这么想,”秦允泽意味深长,“多一个人也没察觉。”
这句话歧义很大,叫人下意识理解成“身边床侧”多了个人,但贺思淮今天起床时,床褥周围十分平整,丝毫没有凹陷或者别人睡过的痕迹。
意识到自己想多的贺思淮大脑有点卡壳:“你在其他房间睡,我不知道你回来也很正常的。”
音调带着些哑软,说者无心,但听到别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像在嗔怒和埋怨,问他为什么不来我的房间。
秦允泽从善如流:“那我下次注意。”
“......”
刚睡醒果然嘴笨,贺思淮用力按了按眉心,心想自己真的没有那些意思:“这是你家,你当然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这时候说出来总有些不恭顺的意味,程叔一下子露出非常尴尬的表情,笑容僵在脸上,甚至没敢转头去看秦允泽。
但他如果看到了,就会发现秦允泽并没有生气,相反,他对贺思淮不自觉留出的叛逆而感到一点点的放松。
僵持了几秒钟,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程叔赶紧又端来一份早餐打破紧绷的氛围。
一模一样的吐司和水波蛋被放在秦允泽正对面的位置,贺思淮跟他说了谢谢,自觉坐了下来。
吐司焦香酥脆,就是黑胡椒太辛,贺思淮一直不理解秦允泽为什么爱吃这种焦糊的食物。
但他早就不怎么挑食,垂眸吃自己的,没说话。
程叔给秦允泽端来两杯柠檬汁解腻,秦允泽只拿了自己的,另一只手做了个轻微阻挡的动作,程叔一顿,立刻把手里要给贺思淮的那一杯放了回去。
在贺思淮反应过来之前,程叔已经换成一杯蜂蜜温水重新放在了他手边。
“不好意思贺先生,刚才是我的工作失误,给您端错了。”
贺思淮没看出来柠檬水和蜂蜜水有什么不同:“没关系,我喝什么都可以的。”
程叔欠了欠身,再次道歉,恭敬地退了回去,给两人留出独处的时间。
这一定又是秦允泽的主意,贺思淮搅动杯里的蜂蜜,看着蜜浆一点点化开,变成淡黄色的层层丝线。
从前在伦敦,衣食住行秦允泽都要插手,他会控制贺思淮吃太多甜品,但也会在自己心情不错时满足他幼稚可爱的念想。
现在仿佛又回到从前那种境地,但管束变了味道,让贺思淮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豢养的动物。
他看着玻璃杯里面翻腾的水珠,思索不出得到这杯蜂蜜水的原因。
吐司被他借着蜂蜜水咬出一个圆角,像只熊爪子,贺思淮安静地抬起头,觉得还是把一些模棱两可的问题问清楚比较好:“你打算让我住多久?”
秦允泽抽出张纸巾,擦手的动作变得缓慢,似乎现在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等你拍完这部戏,”秦允泽把擦过手的纸放在垃圾桶里,体贴地跟了一句,“能接受吗?”
后半句就多少有点做作,贺思淮不觉得自己的意见会被他参考。
他垂着眼睛没看对方:“好。”
秦允泽向来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他早餐吃得很快,上午行程紧凑,临走时想到什么,转身看了一眼还在餐桌边的贺思淮。
“你今晚几点钟结束?”
贺思淮意识到他在问自己在剧组的工作,联想到自己搬来的目的,呼吸不自主地放缓了。
“我不确定,”他尽可能平静地说,“你需要的话,我就提前回来。”
秦允泽开门的手指一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贺思淮很快明白了秦允泽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的真正用意。
当天晚上剧组收工,路虎在惯常的位置等他,贺思淮拉开车门的一瞬间,看见秦允泽正坐在后排安静地处理工作消息。
车里热气开得比平时更足,秦允泽穿一件深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漫不经心地披在肩膀上,露出一节方形黑贝母袖口,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极淡的杜松味,贺思淮对这股味道太过敏感,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悄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秦允泽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和贺思淮的眼睛短暂地相交。
“你怎么来了,”贺思淮佯装淡定地上车,坐在和秦允泽并排的车椅,“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秦允泽原封不动地拿早上的话回敬他:“这是我的车,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
话就这么被聊死,从前谈恋爱的时候都是贺思淮找话题,现在面对秦允泽,他变得疲软倦怠,两人之间可聊的东西自然就更少了。
司机很有职业素养地装聋子,汽车启动之前,贺思淮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路虎没有像从前一样绕过环岛,而是去了另一条高架,贺思淮心里疑惑,直到路程过半,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不是回铂悦山麓十九号的路。
贺思淮眨了下眼睛,终于舍得转回头问秦允泽:“我们要去哪儿?”
“医院。”
“谁生病了吗?”
秦允泽被他毫无自知之明的问题气笑,搭在扶椅的指节轻轻一晃:“车里只有你和我,你觉得是谁?”
贺思淮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小腿。
“......我的身体很好。”
“身体好或者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秦允泽懒得再口头教育,“去检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