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淮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身体稍稍前倾,两只手规矩地搭在膝头,慢慢地握紧,又松开。
秦允泽说得是“检查”。
他生病的事情只有付芷雅和陈茵茵知道,对外封锁得一向很严格,所以秦允泽不可能知道他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么一来,要检查的东西其实很明确。
他没有所谓钱色交易的经验,但知道很多金主在之前会对自己床伴进行身体评估筛查,以防那些难以启齿的传染病。
贺思淮的呼吸逐渐放轻,他发现自己接受这件事情也不算那么困难。
指腹轻缓地一捻,他眼神再次游离到车窗之外。
第33章 过家家游戏
路虎在一家私人医院停了下来。
通道外站着个负责接待的短发女人,穿着身得体的制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越过贺思淮,朝秦允泽恭敬地鞠了一躬。
秦允泽礼貌颔首,他没多停留,带着贺思淮直接进入室内的VIP通道。
不同于普通医院,这里客流寥寥,空旷安静,地面干洁宽敞,连灯光都柔和很多。
贺思淮被带到更衣室,换上了一套质地柔和的体检服,上衣是前开襟,腰间宽松,干净平整,带着股淡淡的消毒清香,把他的身体衬托得更加单薄。
如果只是单纯上个床,抽血测传染病就可以了,这阵仗未免也太浮夸。
贺思淮压下心里的疑虑,从更衣室走了出来,只见秦允泽正靠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他的外套被脱了下来,随意地搭在臂弯,内里穿一件深黑色的高领毛衣,眉眼微垂地看着护理人员递过去的项目清单。
顶着一张对世界毫不关心的脸陪贺思淮体检,这个场面怎么想都荒唐又诡异。
听见对面的动静,秦允泽终于勉强抬了下眼睛,与贺思淮四目相对。
一个穿着松垮,一个风度翩翩,对比泾渭分明,把画面切割成不对等的两份。
秦允泽把项目单递过去,吩咐道:“带他过去。”
“好的秦先生。”女人得到允准,向贺思淮做一个有请的优势,“贺先生,您跟我来。”
先是身高体重,血压心肺之类的基础项目,随后是彩超室,最后是影像科。
贺思淮躺在诊查床上任由摆弄,冰凉的凝胶涂在皮肤上,探头来回滑动,屏幕一侧的光影在他清瘦的脸颊洒下,留下一片低饱和度的淡蓝。
耳畔只有偶尔机器的锐响,大夫和护士都很少说话,全程安静又高效,仿佛触觉轻柔的皮质机器人,只是机械的记录他身体里的各项数据,再把它安静地传导到报告里,呈现到秦允泽的面前。
贺思淮生出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只是一具提线木偶,秦允泽才是他身体真正的主人。
他心脏很沉,没有悲观地对抗这种情绪,直到所有能能做的项目全部结束,穿着制服的女人微笑着递过一份温水,把他送回体检室。
“秦先生,”女人照常对秦允泽汇报,“贺先生今天的体检项目已经全部结束了,明天一早会有人带护士上门给贺先生安排空腹的居家静脉采血,不影响您和贺先生的行程。报告会由专家团队统一整理,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
秦允泽在听,视线却一直淡漠地跟在贺思淮身上,直到那人进入更衣室,才跟一旁的女人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
他极有耐心等贺思淮穿戴整齐,披上大衣,准备离开。
贺思淮垂着眼睛拢了拢领口,嘴唇微微一动,走到走廊尽头时终于按耐不住,闷声道:“为什么要明天抽血?”
秦允泽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这两年过傻了?”
不空腹抽血,医学常识都没有。
贺思淮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检查你想知道的那些病,不需要空腹。”
“我想知道什么?”
贺思淮顿了顿,直说了:“性I病。”
秦允泽倏地停下脚步,黑着脸半转过身,深深地盯着贺思淮的眼睛。
他近乎冷漠地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带你来做检查?”
秦允泽平日的气场生人勿进,可常年混迹名利场,多少也冻得套一层绅士的外皮,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锋利。
贺思淮看着他阴沉的脸,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无比清楚地感知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
他垂在双侧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动了动,问:“......不是吗?”
秦允泽面色不佳,森寒地嘲讽道:“是因为你会对自己有这种层面的担心吗?”
“......”
贺思淮噎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要解释,可喉间突然滞涩,不恰当的沉默反而变成某种默认。
贺思淮呼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体检。”
两个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秦允泽重新被过身去,不等司机过来就拉开车门,把外套随手往后座一扔,上了车。
秦允泽冷冷地说:“那你就多想一会儿。”
汽车缓慢地朝前行驶,周遭的路灯光线羸弱,贺思淮并着膝盖,坐姿乖顺柔软,似乎真的在思考秦允泽的话。
全套的体检项目,涉及到身体的方方面面,秦允泽做惯了主,掌控欲比别人多出不少,也许是担心贺思淮万一生了病,在别墅里出什么事情,给他添麻烦。
街景并排后退,快到铂悦山麓时,贺思淮终于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轻声说:“其实我的身体还可以,不会因为生病给你添麻烦。如果你担心出什么事,可以不叫我住在这里,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我可以自己过来。”
“......”
秦允泽终于知道仅凭贺思淮的脑子,不会想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重新侧过身去审视贺思淮那张无辜的脸:“想了半天,就只想到了这个?”
那目光并不叫人感到舒服,贺思淮用力捏了一下自己拇指与食指交界的凹陷处,点了点头。
掌侧的一小块皮肤早被一这路上揉得泛红,秦允泽的视线压过来,他再一次心虚地收起了手。
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秦允泽一头扎进书房,桌灯开着,公文包里是数不完的资料,门扉闭合着,没人敢去叨扰。
厨房给贺思淮做了碗骨汤面,贺思淮胃里空空,却心不在焉,手指捏着瓷碗边缘,眼睛无意识地往二楼的书房瞥了好几眼。
程叔看出贺思淮的担心,笑眯眯地解释:“刚才秦先生只嘱咐了做您的晚餐,他已经吃过了,您不用担心的。”
贺思淮一怔,没想到自己这么明显,也不再故意遮掩什么,只小声说了句“好”。
面吃了一半,他实在吃不下,问程叔需不需要把自己的东西从主卧搬出来。
程叔一愣:“您是住得不习惯吗,为什么要搬出来?”
贺思淮想说因为秦允泽回来了。
但他那一瞬间又有些讲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起初已经接受的东西,现在谈论起来又觉得脸皮发烫,无处安放的自尊心作祟,把他整个人架到游离不定的境地。
贺思淮放下碗筷:“没什么。”
指针逼近晚上十一点,贺思淮自己去盥洗间洗漱。
暖白的无主灯一开,光线柔和地漫在台面上,镜边一圈柔光,把内里的摆件照得一清二楚。
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贺思淮微微错愕。
自己的洗漱用品旁边,整齐地摆好了另外一套用具,两支并排的牙刷,一深一浅的牙杯,毛巾,浴袍......昨天还是空荡的桌台现在已经被尽数填满,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竟然覆盖上了一层生活的气息。
边上的那只毛巾带着淡淡的杜松味,显然是已经被使用过,那一点气息若有若无地沾染到了贺思淮干洁的衬衣领口。
他调整了下呼吸,打开水龙头,捧着一把凉水把脸埋了进去。
秦允泽的做法叫他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困顿,即便复刻出八年前他们在一起生活的一切痕迹,现在的两人相隔千山万山,做什么都生疏,做什么都痛苦。
他不懂为什么秦允泽要演这么一出过家家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