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淮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大,强迫自己不去听别人的家事。
他很多年前见过秦伯礼,那时两人的关系刚被捅破,秦董事长亲自来伦敦训儿子,贺思淮垂着眼睛,无地自容地站在一边,自始至终没有被他正眼瞧过。
秦伯礼不接受儿子是同性恋,还要死要活喜欢个不入流的电影演员,他变相监管了秦允泽全部的通讯权限,上学放学全都安排保镖接送,跟贺思淮的联系全部断裂。
贺思淮一个人在片场,不拍戏时郁郁寡欢地在角落发呆。
一周之后,贺思淮终于收到了秦允泽的消息。秦允泽拿不到手机,靠发小过来递信,纸张皱皱巴巴,字迹异常熟悉。
他安慰贺思淮不要害怕,慢慢来,他总有办法说服他爸妈。
不爱说话的人也写了几页纸,嘱咐贺思淮好好吃饭睡觉,说贺思淮前几天发烧还没好利索,要是再生病就吃他提前备好的药片,一天三次。
信的最后,他又问贺思淮,能不能不要分手。
贺思淮攥着皱巴巴的信,当着秦允泽发小的面就开始掉眼泪,把发小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慌慌张张地找纸巾一边揪自己的头发,说什么你别哭了,你和秦允泽怎么都这么可怜啊,你们再哭我也想哭了。
贺思淮总是在想,如果秦允泽没有遇到他,拥有的一定是最平顺富足的人生,是他给秦允泽添上不可磨灭的污点,让他跟父母长辈产生裂隙,让他承受不应该降临在他身上的痛苦。
所有的错误都错在他贺思淮。
秦允泽本就话少,即便和长辈也不例外,沉默地听了半天,一句“我知道了”挂掉电话。
他看了眼贺思淮,这人顶着张漂亮的脸,还在装模作样地看平板上的老电影。
秦允泽漫不经心地在床上一靠,伸手把贺思淮耳朵上的耳机摘下来,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看的什么?”
贺思淮小狗一样,心虚地动了下耳朵,跟他四目相对。
一通电话叫他心思飘忽,反应也迟缓,顿了几秒钟才念出那个拗口的电影名。
“好看吗?”
贺思淮诚实地回答:“一般。”
“那你还看得这么认真,”秦允泽对电影兴趣不大,把耳机还回贺思淮手心里,“明晚家里有事,我不回来吃晚饭,你自己吃。”
贺思淮点头:“好。”
“不许吃不干净的东西,我会问厨房。”
秦允泽在精英模式里长大,骨子里带着掌控欲和成就感,贺思淮自认可以理解,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秦允泽又问:“你的电影多久结束?”
贺思淮不明所以,还是看了眼进度条:“还有五十分钟。”
秦允泽像是妥协,他拿过床头边自己的笔电,打开,神色淡淡地处理起工作邮件。
“那就再看五十分钟,”秦允泽说,“之后关灯睡觉。”
贺思淮也是之后才反应过来,秦允泽是因为自己要看电影,大发慈悲地让床头灯多亮了五十分钟,也陪在一边多处理了五十分钟的工作消息。
灯光熄灭之后,他在黑暗里听见秦允泽清浅平缓的呼吸声。
贺思淮抿了下嘴唇,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直到入睡,药片的苦味还在他嘴里一直没有化开。
第36章 要先洗澡吗
第二天,贺思淮提早到达片场,远远地看见陈茵茵跟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讲话。
那个男人穿得像个大学生,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深咖色的鸭舌帽把几乎快把眼睛遮住,他第一个感受到贺思淮的视线,隔着几台设备抬起胳膊,热情洋溢地打挥舞几下。
贺思淮眼睛微微瞪大,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周融?”
周融是悄悄过来,剧组里同行多,他不想声张,看见贺思淮才舍得摘下口罩,把帽檐也拉高了一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哥,惊喜不惊喜?”
自从非遗综艺结束之后,贺思淮还是第一次见到周融,这人看着气色不错,想必是投资的事情解决,电影的拍摄工作没再摊上什么麻烦。
贺思淮惯会装傻,绝口不提电影投资的事情:“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周融反问他:“哥,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贺思淮当然没忘,是周融的生日。
何况就算贺思淮不记得,陈茵茵也肯定会提醒他,这个小姑娘从一开始就特别崇拜周融,陪着贺思淮拍《干涸》的时候喜欢跟在周融后面蹭吃蹭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周大导演的亲妹妹。
贺思淮说:“导演过生日,剧组上下都该忙着给你准备生日会才对,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融立刻瘪了瘪嘴,朝着贺思淮凑过来:“我晚上再找他们嘛,哥,我一早来找你,你不开心?”
陈茵茵点头如捣蒜地帮腔:“是的是的,周融哥为了来找你,调了好几次行程。”
“你知道他行程紧张,还不拦着他?”贺思淮不动声色地和周融拉开距离,表面埋怨陈茵茵,其实都是说给周融听,“以后不许帮着他瞒我了,听到了吗?”
贺思淮好脾气惯了,即便是严肃批评,讲出来也没有力度,陈茵茵嘴上答应,心里还飘飘忽忽。
周融看着贺思淮,小声道:“哥,我来找你都不是浪费时间。”
贺思淮没笑,同样的话重复太多遍,就没什么意思了。
周融声音不大,陈茵茵没听清,小姑娘没太多弯绕的心思,拽着贺思淮的袖子说:“哥,你之前叫我给周融哥买的生日礼物,是不是可以拿出来给他看看了?”
贺思淮托陈茵茵挑了一个黑胶唱片机,挺符合周融的文艺特质,况且这东西不暧昧也不尴尬,更不用担心被周融整天带出门去。
原本想着今天给他寄去,恰好周融自己过来了。
贺思淮只当是哄过生日的弟弟:“东西放在休息室,我带你过去,你看看喜不喜欢。”
周融笑了,忙跟上去:“你送的我都喜欢。”
“……”
今早送贺思淮的那辆路虎在门口停了许久,静默地注视着驻地几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知停了久,路虎引擎低沉地轰鸣,缓慢地掉头离开。
休息室里,贺思淮把包装好的黑胶唱片机递过去,温声嘱咐道:“回去再拆吧,不然东西零散着,你走的时候不好拿。”
“嘿,谢谢哥。”
周融碰到贺思淮的手指,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小孩似的一拽,没松手。
他摸到贺思淮手指的薄茧,干涩,发硬。
贺思淮默不作声地用食指关节一抵,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周融皱了下眉,心思却不在礼物上,目光紧紧跟随者贺思淮的手指。
“哥,”周融犹豫地开口,“小提琴按弦留下的茧好像还没有消,你的手还疼不疼啊?”
和上次的车祸、发病的自残比起来,贺思淮真没觉得有多疼:“我不疼,茵茵上次还帮我买了药膏,现在好多了。”
站在一边收拾东西的陈茵茵表情突然变得微妙,像是卡了下壳:“啊?”
时间的确太久,贺思淮重新想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提醒她:“剧本围读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收到了同城快递,应该是你给我订的护手软膏,你不记得了吗?”
陈茵茵干巴巴的眨了下眼睛,脸颊一点点涨红,支支吾吾地说:“啊,我……买过吗?”
贺思淮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陈茵茵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之前是想买的,但是哥你说不用,我就没有买了。”
贺思淮微怔:“不是你?”
陈茵茵点头:“......不是我。”
不是陈茵茵。
他当时所在的酒店只有陈茵茵和剧组的艺人统筹知道,如果不是陈茵茵,那还会是谁?
“会不会是狂热粉丝?”周融眉头紧皱,着急道,“哥,你得注意保护好自己的隐私信息,要我说,那个酒店先不要住了,换一个地方,安全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