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件上衣,不需要再去狭小的更衣室,贺思淮正要脱掉外套,只听见“啪嗒”一声,陈茵茵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贺思淮迟疑地回过头,只见陈茵茵瞪着双浑圆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怎么了?”
“秦允泽——”陈茵茵又生气又心疼,“秦允泽这个混蛋王八蛋!”
“......”
陈茵茵的手指发抖,在空中比划几下,像是急了:“他、他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呢!”
桌上还放着刚刚取下来的一次性口罩,贺思淮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用指节蹭了下自己发红的嘴角。
秦允泽说得对......确实该遮一遮,尤其是当着陈茵茵的面遮一遮。
他看见桌台上的那盒草莓,拿出一颗,还算温和地把陈茵茵嘴堵上:“茵茵,你小声一点。”
陈茵茵嚼了三两下就草莓咽下去,刚想感慨好甜,又意识到自己还没生完气:“哥,你今天早上说有点发烧,是不是也是因为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强迫你?”
“不是,”贺思淮的衬衫纽扣被解开一点,他转身换上戏里的外套,“我是中午吃东西烫到了。”
陈茵茵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桌上自己准备的草莓,又看了看贺思淮换衣服时一闪而过的后颈。
“脖子也是烫到的吗?”
“......”
“哥,你不要总把我当成笨蛋好不好?如果他真的总是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我们就告诉付姐啊,我们躲开他还不行吗?”陈茵茵心里不是滋味,“第一次在酒店他就把你关到他房间里,后来又要求你搬到他那儿去,把你当成什么了?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尊重你。”
在陈茵茵的视角里,不论秦允泽做什么,都是另有所图,把人逼到退无可退,只能顺从。
她想做点什么,可人微言轻,帮不上忙,只能巴巴地干着急。
贺思淮沉默地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停了一会儿,捡起地上的钢笔放在桌上,很轻地摸了下陈茵茵的头。
“哥......”
“茵茵,我年龄比你大,”贺思淮温声说,“你也应该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他强迫不了我。”
“……”
不是强迫,那是什么?
陈茵茵觉得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我和他的事情,就只涉及到我和他。”贺思淮说,“我不想你总是为我担心,也不希望把你因为我而产生负面情绪。”
他讲话时带着种独属于贺思淮的温和,陈茵茵却清晰地听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意思。
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空气里的尘埃淹没在苍白的光线里,陈茵茵抿了一下嘴唇,问:“你还喜欢他吗?”
贺思淮没有说话。
陈茵茵又问一遍:“哥,你喜不喜欢秦允泽?”
化妆师还在隔壁等,两个人都不好耽搁太久,阴天让房间的氛围变得压抑,就在陈茵茵终于放弃,认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的时,听见贺思淮说:“应该不能。”
贺思淮背过身去,垂下眼睫。
他又轻声说:“但是喜欢。”
第44章 我肯定要负责
化妆师凭借着在行业里浸润多年的职业素养,一句也没有多问,把贺思淮嘴角的伤口细致地遮住。
衣服和头发都整理好,从外看也看不出什么,贺思淮认真地道谢,说自己又添麻烦。
化妆师笑着摆摆手,装傻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喜欢给漂亮的人化妆。”
贺思淮感激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拍摄的都是常规的文戏,顺着角色的故事线表达,相对来说不需要大开大合的情绪起伏。
虽然不是重头,但内容琐碎,涉及到的角色对话繁多,所有演员的节奏都得严丝合缝,一场戏拍下来也并不轻松,熬到晚上十一点,浦野才宣布收工。
女主演直接累得瘫在原地,抱着手机给助理打电话要吃辣爆的烧烤,背菜名比背台词都顺,交代完之后舔了舔嘴唇,歪过脑袋问贺思淮要不要一起。
贺思淮温声婉拒,程叔几个小时前亲自过来给他送了小厨房做的晚餐,他抽出五分钟吃了一点,好回去给那个不好伺候的秦先生交差。
和今天的剧情有关,男主讨生活,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摔了跤,看上去有点落魄,贺思淮的脸上刻意被抹了层黑粉,化妆师特地嘱咐他得卸干净之后再回去。
卸妆的时候外面又下起雨,淅沥细密,仿佛永无止境。
近八个小时持续暴露在镜头里,贺思淮也终于感到困倦,靠在椅子上混沌地闭上眼睛。
化妆师动作轻柔地托住他的下颌,用打湿卸妆棉擦他眼尾的粉底,灰败的颜色晕开,露出白皙柔和的皮肤。
贺思淮的呼吸匀净平缓,仿佛一只陷在椅背的精致人偶。
空间太安静,以至于化妆师很快意识到门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外面下着雨,那人周身干燥低调,西装衣襟上带着股很淡的杜松味。
方才的松弛尽数收敛,化妆师的思绪瞬间停摆,倒吸一口凉气,在她的意识回笼之前已经率先发出了声音:“您——”
那人目光微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继续。
沙发上散乱地搭着几件其他演员试穿的外套,抱枕歪斜,压着一只便携化妆包。男人却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悦,在贺思淮后背的方向坐了下来。
他的到来让化妆师呼吸放轻,没敢左顾右盼,只安静地侍弄贺思淮熟睡的脸。
雨点落在临时搭建的窗沿,通过湿漉的空气鼓噪耳膜。
迷蒙的睡眠里,贺思淮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八年前的伦敦。
那天也下了一场雨,温斯伯勒路被冲刷得灰白,两侧是古旧的商铺,紧锁的橱窗晕开朦胧的雾气,空气里全是潮湿发霉的味道。
游乐计划被暴雨彻底搅黄,贺思淮和秦允泽狼狈地挤在檐下,面前是狭窄的石条小路,积水层在雨点的击打下泛起细密的涟漪。
秦允泽把手机塞到书包里,又把书包递给贺思淮:“拿着。”
“……哦。”
贺思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配合地接过来,用小臂护在胸前。
秦允泽很快把外套脱下来,朝贺思淮的脑袋上一盖,把人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周围的雨声被隔绝在外,连同声音都变得不真实,贺思淮一愣,忙要脱下来还给他:“不行,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
贺思淮说着就要把衣服脱下来,秦允泽一皱眉,命令:“别动。”
十八岁的秦允泽就已经很懂如何震慑别人,绷着脸不笑的时候有点可怕,贺思淮立刻站直,不敢动了。
秦允泽解释道:“我刚才看了地图,对角左拐有个可以休息的书店,我们过去之后你把衣服再还给我。”
贺思淮看上去不愿意:“但你会冷的。”
秦允泽没有多话,他背过身,微微屈下膝盖,垂肩弯腰:“上来。”
路面水流太急,他要把贺思淮背过去。
他又说:“你抱紧我,就不冷了。”
“......”
贺思淮终于明白他一开始叫自己帮忙拿包的用意。
衣服上还带着秦允泽的体温,贺思淮环着他的肩膀,觉得暖呼呼的,有一点舒服。
牛津包压在两个人身体之间,贺思淮抬起另一只手肘护在秦允泽的头顶,外套遮挡住后背的雨水,已经全然湿透。秦允泽托着贺思淮的腿弯,低地的积水没过鞋面,溅落到他规整的裤脚。
大概是下雨的原因,书店里生意零星,墙上有老式的暖机,得到老板的允许之后,贺思淮把湿透的外套放在边上烘烤。
“你也靠得近一点,这样暖和。”
贺思淮把秦允泽往取暖机的方向拉,手心贴上胳膊,触觉潮湿冰凉。
“你身上好湿,”贺思淮手指兀得一蜷,着急了,后悔刚才就这么叫他背,“你难受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