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和医生谈到自己的身体缺陷,贺思淮本人也是意料之外的坦率,他承认疾病和用药,没太有明星架子,讲话的时候温温柔柔,骨头里的骄矜被埋藏在瓷白的皮囊里。
他在医院里躺了快半个月,车祸留下的创口恢复得挺好,于是转头问付芷雅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
付芷雅截胡了陈茵茵削好的苹果,睨他一眼:“年轻不知清闲好,才能下床几天就着急出去干活?”
剧组出了演员受伤这种事,项目被无限期叫停,贺思淮有点遗憾,毕竟他挺喜欢自己那个飙车手的角色,散漫轻佻,做事只求乐趣,不计后果,更不求意义,一切都和他本人的性格背道而驰。
他对才华的追求并不苛刻,却真心喜欢拍戏,喜欢那种忘掉自己、在身体里挽留另一个灵魂的感觉。
“电影是搁置了,但还真有其他项目,”付芷雅擦擦手指上的苹果汁水,从包里拎出一份纸质文件递给贺思淮,“喏,看一眼。”
贺思淮眉眼微微一蹙:“综艺?”
“对,舒缓类的综艺,还是个非遗题材,向主旋律靠拢嘛,给你立个根正苗红的人设。”付芷雅笑了,最近贺思淮借着受伤住院多少也占几个词条,热度比以前高了些,工作室也收到了大把橄榄枝,“唯一的顾虑就是你好像从来没有参加过综艺节目,怎么样,愿意试一试吗?”
贺思淮不会搞笑:“我会不会太无趣了。”
他不是真推辞,只是委婉地提醒付芷雅。
他活了二十六年,过了高举艺术理想主义的年龄,也早磨没了幼稚的小孩脾性,知道要做他们这行的前提永远是增加曝光攒足人气,综艺和电影并无高下之分。
付芷雅笑着骂:“得了,用得着你豁出去耍宝?你搁那坐着,按台本流程走就行。”
陈茵茵也有点荡漾:“哥,真人秀最吸粉了,你这张脸上综艺多来几个妆造太可惜了,你就去吧,就当给你的脸半个巡回展览。”
贺思淮被她那副夸大的神情逗笑。
工作也好,拍戏也好,与他来讲并不是为了钱财名利,那些熙攘浮华的簇拥在他很小的时候已经拥有,在某些程度上变得麻木疲倦,硬要说他对电影保留期待的原因,大概只是秦允泽曾经说过,他喜欢看贺思淮在镜头底下的样子。
他说贺思淮是天生的演员。
一晃好多年过去,贺思淮似乎也真的把电影当做了自己生命里所剩不多的意义,秉持着一种可怜的忠诚,开始了就再难停下。
工作变成了他对抗精神疾病的工具,不能休止,也不能停滞,只要停下来,异常的神经递质就会占据他的身体。
想到这里,贺思淮抬起手腕,在合同后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出院之后只简单修整了几天,贺思淮就收到了节目组的录制通知,当天下午,陈茵茵开车送他去节目组安排的酒店。
付芷雅站在车库门口,一身石榴红的西装十分扎眼,工作电话一通接着一通。
贺思淮地坐在车里等人,他大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后脑歪靠着颈枕,望着窗外的路过的流浪猫发呆。
足足半小时过去,付芷雅挂了电话,阴沉着脸上了车。
周遭的空气马上就要结出冰碴子,就连陈茵茵都感到不对劲,麻雀般往后探了探脑袋:“付姐,出什么事儿了呀?”
付芷雅把包“啪”一声甩在空位上,狠骂了句脏话。
别说陈茵茵,就连贺思淮都怔松一下,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付姐?”
付芷雅按了按眉心,几天不到就反悔:“我真不该给你接这档综艺。”
“今天去酒店,明天就该开主创对接会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节目组要加塞。”
阴阳台本,加塞变卦,节目组官宣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无非是多个人一起录节目,在娱乐行业早就见怪不怪,贺思淮深知付芷雅在这趟浑水里浸淫多年,犯不着为这个生气,安静地等着下文。
“别的艺人还好,”付芷雅黑着张脸,“来的偏偏是云明谦。”
陈茵茵心脏一悸,流浪猫刚好飞快地横穿车道,她慌忙踩下刹车,整个车身都跟着一颤。
她瞬间明白了。
云明谦作为风头无两的顶流演员,节目组求之不得,他说要来,肯定巴巴地应下。
但这事儿对贺思淮来说就没那么好受了。
贺思淮和云明谦年龄相仿,职业定位上撞款又撞型,还前后脚地爆出和秦允泽的花边新闻——现在同上一档节目,倒像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就是为了把贺思淮请来入瓮,趁着热度,翻炒话题。
何况以贺思淮如今的咖位,即便去了,也是给云明谦当陪衬,还不知道要被恶意剪辑成什么样子。
“这次是付姐的问题,对不住,小淮。”付芷雅自责,“我再去跟节目组谈,把合作的红线画下来,不叫你受委屈。”
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住右手的指尖,贺思淮安慰地笑了笑,隔着层口罩,不太明显。
他没必要犯怵。
八年前的分手结束得彻底,云明谦和秦允泽再怎么烈火缠绵,也跟他毫无牵扯。
“我应付得来,”贺思淮还有心思开玩笑,“何况我现在半个残废,即便放弃这个综艺,也没能耐做别的活。”
付芷雅连忙堵他的嘴:“又胡说。”
录制地点在距离他不远的陶川市,到酒店时已经傍晚,陈茵茵开车小心,灰扑扑的比亚迪被稳妥地停在门口。
住处由制作组统一安排,酒店位置靠近中环,地段奢华,格调冷冽,进门便是高挑的穹顶,光影鎏金,高阔通透。
陈茵茵放下人之后把车开走,付芷雅又接一通工作电话,贺思淮自己拎着行李箱踩过长绒地毯,一只口罩把他精致的五官挡得严丝合缝。
节目组里负责接待云明谦的工作人员等了一下午,却在两分钟前刚接到电话,说云明谦行程有变,今晚不会过来了,接待人一肚子怨气无处可发,一抬头,贺思淮正撞到枪口上。
贺思淮咖位不大,工作人员满脸不耐烦,正想扔个房卡打发了他,却在抬头一瞬间怔住了。
贺思淮摘下口罩,朝着工作人员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贺、贺老师,”接待人结巴了一下,“您好。”
他原本态度嚣张,现在脸上却有点发烫。
贺思淮漂亮得太过分了,即便他在娱乐圈见过许多皮相精致的美人,在这个人面前都哑然失色。
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连忙道:“我去给您找一下房卡。”
附身去找,余光却偷偷地上瞄。
贺思淮的脸近在咫尺,他没化妆,神色平淡,却依旧美得雌雄莫辨,摄人心魄。
“谢谢。”贺思淮接过房卡,带着行李离开,接待人黏连的目光一路紧跟,喉结暗地里上下轻轻一滑。
贺思淮向来低调,进门时走得侧边,一进来就是二楼,需要等待直梯从一楼正厅升上来。
他低头看了眼房卡,B2631,位置在二十六层的西走廊末端,偏僻冷清。
经过降噪处理的电梯提示音响起,中分式门扇自动平移到两侧,贺思淮的视线从房卡上移开,看清直梯里面站着那人的瞬间,肩颈倏地僵住。
纯黑大衣,剑形领带,直角袖口。
肩背挺阔矜贵,气质肃穆冷淡。
贺思淮没机会落荒而逃,直勾勾地撞进了秦允泽沉黑的眼睛。
第5章 不论谁来,你都这么慷慨吗
好多年不见了。
秦允泽永远利落得体,五官冷峻凶悍,气场生人勿进,和媒体图文里的画报形象不无二致。
却和贺思淮记忆里那个十八九岁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被这猝不及防的重逢撞得慌乱,耳畔嗡嗡一响,下意识地扶住梯门。
秦允泽凛然而立,身侧放着只方正冷冽的黑皮滚轮行李箱,和贺思淮那个至少有九分相像。多年过去,两人的审美竟还是如出一辙的糟糕,若不是贺思淮对自己的财力极其有自知之明,他大概会恬不知耻地以为是个误打误撞的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