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绯闻(7)

2026-06-22

  暗金的电梯厢内只站着秦允泽一个人,余留空旷,贺思淮停滞在原地也太刻意,他错开视线,推着行李的滑轮走进去,身体贴在厢壁的另一侧。

  秦允泽只看他一眼,再没了其他动作,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打招呼,也不谦让空间。

  两人被迫凑得近,贺思淮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杜松味。

  他想起跟秦允泽分手的那段短时间,在某个生病的晚上意识扭曲,眼前分裂的幻像叫他五脏六腑仿若灼烧,无从解脱,只想秦允泽抱一抱他,摸一摸他。他磕绊地下床翻箱倒柜,把秦允泽爱用的男士香水喷在手腕和枕头上,他的身体浸泡在杜松的气味之中,被褥被他弄得透湿,疯癫失常,自轻自贱。

  贺思淮竭力站着,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靠在厢壁,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打颤。

  手指打颤是他发病的前兆。

  一种可怖的预感在心底升腾,他心跳加快,颈间的皮肤泛起难堪的淡红,在心里哀求自己坚持一下。

  至少不要在秦允泽的面前生病。

  他已经够难堪了。

  “贺思淮。”

  秦允泽念尾音微沉:“还按不按电梯?”

  贺思淮一怔,回过神来,缓慢地说了声不好意思。

  他大概是药吃得太多,做什么都慢半拍,目光落到电梯按键上,才发现二十六层的方框已经亮起来,贺思淮后知后觉,原来他和秦允泽要去一个楼层。

  贺思淮不知道怎么想的,在被秦允泽按过的地方,贴合着对方留下的指纹,又按了一次。

  电梯缓慢地上升,厢体内气流变慢,时间仿佛凝滞,贺思淮思绪恍惚,突然意识到秦允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节目组把所有人都安顿在同一家酒店,自然也包括云明谦。

  秦允泽在和云明谦谈恋爱,住在这家酒店的理由显而易见。

  贺思淮自嘲地攥紧了手指。

  前任相见,又闹出震惊全网的绯闻,他理应问一问秦允泽去医院看他的事情,可想到云明谦,他又觉得不论讲什么都是自作多情。

  说起来也挺可笑,新闻热搜沸沸扬扬,一众看客怕是做梦也猜不到,两位在他们口中干柴烈火的男主角真遇上了,竟然是这么一副尴尬的模样。

  “瘦了。”秦允泽先开口。

  岂止瘦了,眼前的贺思淮显出一种病态的羸弱,和从前判若两人。

  贺思淮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喉结轻轻一滑:“是太久不见了。”

  言外之意是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秦允泽语气淡淡:“病房里不是刚见过吗?”

  贺思淮怔忡地抬头,只见对方黑眸沉沉,专注又坦然地看着他。

  他没问,秦允泽却主动提及,语调平淡,却洇着股刻意流露的温和,贺思淮最懂这种伎俩,佯装绅士的温润,底色却永远傲慢。

  贺思淮不觉得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狼狈模样方便见人,可他从前好像还有更多不方面见人的样子,秦允泽也都一一见过。

  二十六层的高度也不过半分钟,电梯上行快要结束,贺思淮回过视线,客气地温声总结:“已经痊愈出院了,谢谢你去看我。”

  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平稳与和谐,即便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人选择凌晨三点探病,那根本不叫“去看我”。

  可惜贺思淮不合时宜的礼貌并没有让秦允泽感到开心。

  他想起车祸那天,媒体不知道抽哪门子风,非要把人往死里写,濒死存亡,命在旦夕,秦允泽虽然谙熟媒体的套路,却生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衣服都来不及换,爽约合作方的商务晚宴,乘坐最快的航班回国。

  他接受不了贺思淮会死,贺思淮可以毫不留情地抛下自己选择分手,也可以毫无理由地退圈息影,但他不能死掉。

  直到医生亲口告诉他,贺思淮只是尚在昏迷,身体并未如媒体说得那样糟糕,秦允泽才感觉到自己的荒谬。

  后来狗仔果然将这件事曝光,贺思淮的公关甚至没有联系秦佑商讨对策,就连他本人也对此事无动于衷,直到绯闻成为悬案,秦允泽纵容云明谦的炒作,公众的注意力随之转移,把最初的新闻抛之脑后。

  秦允泽收回落在贺思淮身上的目光,漫不经心道:“来这里拍戏吗,刚出院就进组?”

  贺思淮对这个误解有些意外,秦允泽来陪云明谦,竟然不知道他们同上一个综艺节目。

  也对,云明谦和秦允泽之间,最好永远不要提到他。

  “在录综艺,”贺思淮实话实说,又礼尚往来,“你呢?”

  秦允泽谁也没提,惜字如金:“工作出差。”

  他们分开太久,隔着千山万山,生活里交集空空,无事可说。

  而有些事又过于刻骨铭心,说无可说。

  电梯门打开,秦允泽拎着行李箱先一步出门,贺思淮反应慢一点,倒也省去谦让客套的庸俗礼节。

  贺思淮走出电梯,秦允泽的背影已经离他很远,鼻尖的杜松味消散了。

  走廊里殷勤的迎宾员被撤走,太静谧反倒叫人窒息,秦允泽所在的开放式套间位于度假酒店的心脏位置,他在门前站定,开门时处于礼貌,回头看了一眼慢吞吞的贺思淮。

  “走了。”

  咔哒一声,门扉关合,走廊彻底安静。

  贺思淮被隔绝在秦允泽的私人空间之外,来不及回应那句不像再见的再见。

  他踩着剑麻地毯去往走廊末端,心尖还颤,缓慢地思考为什么手里的行李箱比刚才更重。

  陈茵茵给他打电话,贺思淮接听,告诉她今晚不用过来,好好休息,明天直接去录制的厂房实地踩点,顺道开节目组的对接会议。

  挂了电话,贺思淮的手腕终于不受控地颤抖,后颈渗出层薄汗,皮肤之下的血管好似扭曲蠕动,电梯里压抑下去的症状猛然爆发,一种不受控制的痛楚涌了上来。

  房间里放着个狭小的恒温浴缸,贺思淮洁癖发作,用力打开水阀。

  他今天已经吃过药,过量服用奥氮平的副作用会直接影响他明天的行程,只能用清水减轻身体反应。

  温水淹没过他靡白的胸口,大腿的疤痕经久年藏,极近透明地淹没在水里,他的身体一点点滑下去。

  指针沉默地落到八点半,周围太暖,制造出温熏的幻觉,贺思淮感到身体被水源蚕食,随即失去意识,昏沉地闭上了眼睛。

  外套收在玄关挂衣区,秦允泽只穿一件黑衬衫,静坐在皮革沙发上翻文件。

  手机摊在桌上,听筒里方秘书的声音略微紧绷:“秦先生,是不是房间住得不习惯,需要给您更换吗?”

  秦允泽有意向扩大商圈,看中了西部陶川市的文旅和产业价值,结束几轮商务谈判,他决定亲临现场做实际的风险评估,顺便见一见当地资源方。

  行程紧张,酒店没订得匆忙,还跟个拍综艺的制作组撞了地方。

  资料厚重,秦允泽捡重点看过去,回了句不用。

  方秘书如释重负,开始汇报明天的日程安排,早间团队汇报,动线考察,下午对接市政府的负责人,他已经准备好了谈判预案和空间清单,晚间部门负责人会进行法务梳理和复盘,节奏紧凑,满满当当。

  秦允泽沉默地听完,点了头,九点一刻挂断电话。

  他从繁重的文件里抬眼,睨着摊开在地的行李箱。

  那是贺思淮的行李箱。

  刚才电梯里的两只行李箱太像,他拿错似乎也情有可原。

  奥氮平药片安静地夹被在人遗漏的箱体隔层,敞开的东西简洁单调,安放得整齐利索:综艺的台本压在最上面,衣物带着股皂荚味道,再向里是几只柔软的内裤。

  秦允泽修长的指节在箱扣上一敲,拿起手机,拨通了客房管家的电话。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你好,”始作俑者脸不红心不跳,“我发现跟别人拿错了行李。”

  客房管家问:“您方便告诉我错拿行李箱的具体时间和大概位置吗,我马上帮您调取监控,尽快帮您解决。”

  “不用,我刚才在电梯里遇到了B2631的住客,”秦允泽语气淡淡,意思是只可能跟他拿错,“辛苦你给他打电话,叫他到我的房间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