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不知道给自己打这通电话的是秦允泽,腹诽这位客人真是个少爷脾气,拿错行李箱责任参半,他却高高在上,非叫另一个人跑腿。
客房管家不好明说,只恭敬道:“好的,我们现在处理,有消息的话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大约又过了一分钟,秦允泽没能等到贺思淮,反而接到了前台重新打回来的电话。
那头的声音多了一层歉意:“先生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稍等一下,B2631住客的电话无人接听,我们暂时没能联系到他,如果您着急,我们可以派人去他的房间,但也存在他本人外出的情况,实在抱歉。”
无人接听。
秦允泽露出一点轻蔑又嘲讽的神色。
不爱接电话,贺思淮的坏习惯还和八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并不是针对他。
对面还要道歉,秦允泽礼貌打断,只说不必再麻烦。
贺思淮的皮肤被水洇红,他睡得昏沉,头痛欲裂,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着一个。
他看见自己在浴缸里的骨头和皮肤都化掉,细胞分崩离析,留下的碎屑仿佛沉船残骸,顺着海流飘到荒芜的洋底深处,下坠之处吐出一簇铁锈味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散在咸渍的海水里。
直到冷硬的敲门声把他带回现实。
贺思淮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一手撑在湿滑的浴缸边上。
敲门声又响,贺思淮呆愣转动脖颈,目光向门口探去。
这次好像不是幻听。
每次从梦魇中醒来,贺思淮都觉得自己变成反应迟钝、亟待销毁的废品。
他理应站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出门见人,可他的睡衣还在行李箱里,行李箱......放在玄关,还没来得及打开。
他讨厌发病的自己,做事毫无条理,蠢笨得一塌糊涂。
门外大概是酒店里的客房管家,又或者是有事找他的陈茵茵或者付芷雅,再不然就是节目组的工作对接。
贺思淮起身,穿上酒店叠放在一侧的浴袍,赤裸的双脚踩在乱糟糟的地板上,留下一连串的水痕。
他低头找拖鞋,暖黄的灯光随着动作在他身体上迟缓地流动,他额前头发湿润,发丝凌乱地遮挡着纤长的睫毛,眼眸近似于铅灰色,精雕细琢的五官仿佛一尊美丽的石膏。
害怕外面的人等太久,贺思淮着急起来,踩上拖鞋后磕绊地跑去开门。
和秦允泽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贺思淮的小腿倏地僵住,尚未擦干的水珠划过苍白的脚踝。
他喉间发疼,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心平气和地站在秦允泽面前,他突然很想吃一片安定药。
他硬着头皮问:“秦先生,有什么事吗?”
秦允泽阴沉着脸,目光顺着贺思淮几近透明的脖颈向下,锁骨清晰,睡袍松垮,被热水洇红的皮肤依稀挂着几颗剔透的水珠。
难怪刚才不接客房管家的电话,原来是在做这档子事。
衣衫不整,眼睑潮红,整个人透着股不自知的轻I佻。
仿佛刚从什么地方下来,浴袍里面全是交叠的指印。
......
秦允泽没来由地干燥、愠怒。
房间里面,大概还有其他人,靠在沙发或者床褥中优哉游哉地等待贺思淮回去。
某段他最不愿回忆的画面和站在他眼前的贺思淮逐渐重合,八年过去,这人还是死性不改,活生生在他心脏剜聎一刀。
他再也懒得再装什么君子绅士,恢复到冷血又刻薄的本性。
秦允泽一字一顿地问:“贺思淮,不论谁来,你都这么慷慨吗?”
第6章 他只是生病了
一道响雷炸裂,贺思淮脸色顿时惨白,淡色的薄唇微张,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为自己刚才的紧张刚到悲哀,秦允泽厌恶他,鄙夷他,认为他拿一副皮囊做尽龌龊事,认为他像八年前一样糜烂堕落,为了名利不择手段。
惊惧过后,贺思淮心里缓慢地涌上股委屈,想说他没有,他只是生病了。
他只是想快一点开门,以至于没能及换一件干净、得体的衣服。
他艰难道:“我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秦允泽冷声讽刺,“也对,如果你早些发现错拿行李箱,或许现在还有衣服可以穿。”
“......”
短短半分钟里,贺思淮被羞辱两次,对方衣冠楚楚,他却只裹一件单薄浴袍,窘迫和狼狈不可遏制地蚕食他的肉体,躯体开始阵痛,夜晚注定漫长难捱。
秦允泽面沉如水地敲了敲行李箱,言简意赅:“这是你的,拿回去。”
贺思淮精神差到了极点,只想逃离。
接过行李箱,他转身回到房间,把秦允泽的那只拎了出来,果然更重。
贺思淮觉得异常窒闷,一手悄然扶在玄关柜上,没有为自己辩解。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多呆一秒都会露怯。
秦允泽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只在离开前冷情提醒:
“大病初愈,贺思淮,再怎么着急纵情声色,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贺思淮跪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
呕吐是分裂型精神障碍的躯体化症状之一,他觉得恶心头痛,身体里天翻地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干呕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扶着洗手台起身漱口,细密的睫毛在灯光下留存阴影,像是煽动翅膀的蝴蝶。
他从行李箱里找出干净的睡衣,站在床边一件件换好,肢体被柔软的衣料遮挡,自尊却难修补完整,他熄了灯,蜷缩在被褥之间,望着床边放置的黑色行李箱。
两个小时前,手机耗尽电量自动关机,贺思淮充电重启,里面堆放着几个未接来电,他回过去,才知道是客房管家通知他行李拿错的事情,贺思淮表示抱歉,挂掉电话时后知后觉,原来秦允泽起初并不想亲自来找他。
如果他一开始就接到了电话,大概就只会见到酒店的工作人员,不会见到秦允泽,也不会这样难堪。
他难过起来,骨头开始一阵阵地胀疼。
从前秦允泽太爱他,以至于他今天才知道,秦允泽对不爱的人是这样的。
哪怕分手时贺思淮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难过。
如果行李箱被秦允泽打开过,那么他会看到里面的药吗?
不要,不要看到。
贺思淮手抖心悸,他明明已经坦然接自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但他还是那样害怕被秦允泽知道。
罕见的焦虑侵袭着他的脑神经,回过神来,手指的关节被指甲划出一道道红痕,薄脆的皮肤近乎渗出血来。
他吃不下药,只想要喝水,却因为手腕的脱力把玻璃杯碰倒,滚几下,砸在地毯上,瞬间打湿一片。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像一张布满孔洞的废纸,被揉皱、踩踏、打湿,反复地掉进黏腻的颜料盒。
玻璃杯被他拿起来,轻轻放在桌台上。
壁灯开了一宿,贺思淮在昏暗的阴影里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冬日阳光稀薄,晨起时窗外灰雾迷蒙。
贺思淮路过秦允泽的套间,房门冰冷沉默地闭合,里面所有的声息都与他无关。
酒店楼下,一辆商务车停在侧厅门口,车和司机都是节目组安排的,小破比亚迪被扔在车库得以休息,后座的陈茵茵看见自己老板,最来不及咽下嘴里的流沙包便挥手喊道:“哥,泥快来这便!”
贺思淮无奈道:“吃完再说话,别噎着。”
陈茵茵傻笑两声,把给贺思淮带的早餐递过来:“哥,这是你的,先吃点垫垫肚子。”
贺思淮接过饭盒,果不其然和昨天一样,还是煮熟切块的胡萝卜和山药。
这小丫头片子跟付芷雅学坏了,整天给他吃病号餐。
节目录制的地方远离城市,和酒店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外的街景昏昏欲睡,车内的贺思淮五味杂陈。
他对萝卜山药毫无欲望,又不忍心糟践二位女士的心意,只好嘱咐道:“下次最好不要带了。”
陈茵茵装傻,没接她老板的话。
吃个半饱,贺思淮重新翻了遍台本,节目组打着非遗传承的名号,把来这里的嘉宾分成了四组学徒,每一组体验的项目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