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泽没说话,把贺思淮往自己怀里颠了一下,稳稳地托着他的腿弯。
“你别这么不放心我,”贺思淮迷迷糊糊,梦到哪句说那句,“他们老瞪着我,还以为我没发现。”
秦允泽看着他:“哪个瞪你?”
“两个都瞪,”贺思淮告状,“你把他们都弄走吧。”
客厅留着灯,程叔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凑过去,秦允泽稳步上楼,语气像是在商量:“你不喜欢,我就只留一个,好不好?”
贺思淮心想自己果然是在做梦,这种哄人的话也能从秦允泽嘴里说出来。
于是他变本加厉,什么要求都要提:“一个也不要,还有陈茵茵照顾我。”
“她?”秦允泽信不过,“她看着脑子不太聪明,能保证你安全吗?”
贺思淮环着秦允泽的脖颈,小声嘟囔道:“我自己就能保证。”
他无意识地凑近,温热的呼吸撩得秦允泽脖颈发麻。
“再说了,我现在不会受伤的,特别惜命,”贺思淮声音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死了就见不到你了,我才不想死。”
脚步声突然停住,环在贺思淮腰背的手臂无声地收紧。
那天之后,保镖竟然真的撤走了。
贺思淮努力地回忆自己和秦允泽那场半梦半醒的对话,想了半天,也不记得他跟秦允泽说了什么,秦允泽又答应了他什么。
他也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待降》临近收尾,不少环节的补录和审查都需要演员配合,他实在分身乏术。
浦野每天都要跟不同的部门商讨大小决策,诸如视觉终调,又诸如声音设计,剪辑定稿,会议比从前还要频繁,有次结束了全体主创协调会,浦野把贺思淮留下来,说需要借贺思淮几天的时间,追加一个镜头。
追加镜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贺思淮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但这次我打算用实景场地,”浦野说,“不是在本市,要去伦敦。”
贺思淮有点意外地看向他。
浦野没留意他的反常,拿过新改的脚本:“行程制片会对接你的经纪人,就拍这一镜,你先看一眼,不难,保持角色原本的情绪状态就好。”
贺思淮接过脚本,只有精简的半页纸,备注着走位和情绪。
那是一组超现实主义的镜头,要表现出男主角躁狂症发作时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状态,借用威格莫尔音乐厅的布景,长长的楼梯被雨水打湿,主角一个人拎着小提琴站靠在角落。
只一个镜头,剧组在布景上就下了血本,贺思淮自然要全力配合:“好的导演,我这边没问题,大概什么过去?”
浦野说:“五天之后。”
以往飞外地取景都是提前两到四周通知演员,这次算是比较着急了。
“时间仓促了些,”浦野指节在臂弯上点了两下,“但音乐厅的场地不好协调,审核严格,剧组能争取到的时间有限,所以还得辛苦你早点准备。”
贺思淮说:“没什么辛苦不辛苦,我应该配合的。”
浦野笑了笑:“小贺,你已经很配合了,毕竟是临时决定,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帮忙处理。”
贺思淮也跟着笑了笑。
可惜行动范围被秦允泽严加看管这种事情,实在挺难开口。
自从知道他生病,秦允泽虽然嘴上不说,背地里对他的安排却更加繁琐,比如装成场务留在剧组的保镖,比如每天定时来接他的路虎,再比如化妆间里多出来的急救包......他能感觉得出来,秦允泽好像真的很害怕他死掉。
他才离开秦允泽的视线不过二十公里,就要被安排那么多细致入微的应急措施,何况这次是八千五百公里之外的伦敦。
偏偏是伦敦。
八年前他在那个地方遇到秦允泽,心潮澎湃,也刻骨铭心,那座阴雨连绵的城市好像很适合相遇,也很适合离别。
第61章 可以跟我生气
付芷雅的效率很高,很快办好了拍摄证明和加急签证,实体文件暂时存在陈茵茵那里,给贺思淮发过来一份电子存档。
贺思淮看着屏幕上长宽相等的黑体字母,棱角分明,庄重严肃。
他回了一句:“麻烦付姐。”
屏幕被按灭,贺思淮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拿着筷子发呆。
今天小厨房做了很多菜,清淡鲜爽,精致体面,贺思淮却没有多少胃口,他用余光去看对面的秦允泽,做了好几遭漫长的心理建设,硬生生没能找到时机,把去伦敦的事情说出来。
秦允泽夹了一块细嫩的鱼肉放在贺思淮碗里:“吃饭。”
贺思淮面上听话,象征性地扒拉了一勺子。
“都吃完。”
贺思淮只好放在嘴里,很慢很慢地嚼。
见他心不在焉,秦允泽问:“你不饿?”
贺思淮慢半拍地抬头,刚对上秦允泽的视线又心虚地躲开:“午饭吃得有点晚。”
“那就喝点汤,”秦允泽说,“小厨房晚上不在,三更半夜饿了,谁给你做饭?”
日常小事贺思淮从不反抗,只是会偷工减料,他喝了三分之二就放在一边,秦允泽这次没管,把自己的那份吃完,擦了下手就要起身。
袖口被人轻轻地扯了一下,秦允泽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那只攥住自己的手。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贺思淮抬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像是一只着急的小狗。
“秦允泽,你等一下,”贺思淮语速很快,“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秦允泽配合地微微倾身:“什么?”
“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贺思淮被他看得恍惚,结巴了一下,“今天导演说有些地方需要实景拍摄,所以我过几天要跟剧组出趟远门,补几个镜头。”
这就是在报备了,秦允泽问他:“有多远?”
“......”贺思淮喉结一滑,“在伦敦。”
秦允泽反握住了贺思淮的手腕。
那的确是一个未经思索的本能动作,把贺思淮细瘦的腕骨轻而易举地禁锢起来,触觉干燥温热,甚至能感受到内侧鼓动的脉搏。
贺思淮弄得有一点疼。
他顿时生出一种退缩和畏惧,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临近极点正要崩坏的时候,手上被禁锢的力道松缓了下来。
秦允泽问他:“要去多久?”
他的语气太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贺思淮的幻觉。
“我这周末的机票,时间不是很确定,但不会太长,”贺思淮编了一个也许让秦允泽没那么不高兴的答案,“最多半周。”
贺思淮下意识地放慢呼吸,停了片刻,才听见秦允泽缓声说:“可以。”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秦允泽又说:“让程叔和你一起去。”
程叔本人代表着秦允泽的全方位监视,即便他人在秦佑分身乏术,也可以随时获知贺思淮的一切状况。
贺思淮的手指不自然地一蜷,觉得自己有理由拒绝秦允泽的提议:“程叔也过去的话,剧组住宿会不太方便。”
秦允泽不回答,只是反问他:“你们在哪里取景?”
“威格莫尔音乐厅。”
“我在音乐厅向北七百米的韦利恩公寓有一套房产,”秦允泽说,“那里很宽敞,你们可以过去住。”
贺思淮的表情终于发生变化。
那种不论何时都被安排的束缚感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抵触情绪,他胸口缓缓一沉,竭力把这种不应该存在的情绪压下去:“可是程叔平时也很辛苦,没必要跟我跑这么远。”
秦允泽不松口:“如果你心疼他,我可以跟着你过去。”
贺思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他知道秦允泽所做的假设不可能发生,这只是对他的另一种威胁。
这种威胁偏偏又格外奏效。
贺思淮用力地按了下自己的食指关节,指根绷得发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