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他没能死成,八年后的的确确的物是人非了。
殷栀淡圈移居北美,秦允泽从男朋友变成与他关系难言的前任,他自己也被打碎重塑,与从前判若两人。
行李认领区灯光通明,来自世界各地的行李箱在玻璃罩下的金属传送带上缓慢转动,贺思淮手指缩在袖子里慢慢地打字,给那头的人报备说自己已经平安落地。
秦允泽的回复言简意赅:“好,有人过去接你。”
贺思淮坐在位子上发呆,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陈茵茵兴致勃勃地跑到他面前。
“哥,我买的布丁,”陈茵茵递给贺思淮一个防油纸袋,雀跃地说,“听说是这里的特色小吃,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我都饿死了!”
她说着自己咬了一口,面色一僵,捂住嘴含糊道:“哥,我想吐。”
贺思淮想起他第一次吃这东西,和陈茵茵现在的表情差不多,那款黑布丁实际上是猪血和燕麦灌制的血肠,油炸之后口感咸腻,一言难尽。
他当时可怜巴巴地看着秦允泽,后者冷着脸接过来,面不改色地把他剩下的那些都吃掉了。
陈茵茵崩溃道:“谁家做布丁里面放的都是肉!”
贺思淮勉为其难地安慰人:“这里不是国内,想买吃的还是先考虑一下吧。”
他不想糟蹋食物,只得把自己的那份吃得干干净净,陈茵茵站在一边愧疚地说:“难吃就吐了吧哥,我们没有浪费食物,把食物做的难吃的人才在是浪费食物。”
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贺思淮思绪却已经飘到九霄云外,这么难吃的东西秦允泽都能咽得安然自若,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味觉。
不一会儿行李箱出来,贺思淮拎着它步行穿过大厅,远远看见航站楼外站着一个长相儒雅的男人,旁边停着辆低调的小型SUV。
不得不说秦允泽在很多细节都费了心思,他安排的负责人是个亚裔,三十多岁,一身黑西装,配一条藏青色的素面领带,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语,没让贺思淮在生疏的环境里产生太多抵触。
陈茵茵却小脸一垮,没给对方好脸色。
来之前贺思淮就跟她说过,自己不跟剧组住在一起,陈茵茵不情不愿地坐上后排,挨着贺思淮小声道:“又是秦允泽?他隔着这么远都要管你住在哪里吗?”
贺思淮安抚她:“他是好心,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见不到你都要管你,这还叫不糟糕?”陈茵茵皱着眉头,瞥一眼开车的黑西装男人,声音压得好低,“哥,你别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喜欢被他管着,这么纵容下去,下一步他就会把你锁在别墅里,没收手机,还会强迫你做好多事情,你却心软原谅他,还要——”
“茵茵,”贺思淮不得已出生打断,“......把你看的小说卸了。”
陈茵茵不服:“哥,你真的像在一部恶俗小说里。”
贺思淮觉得自己跟不上小姑娘跳脱的思维,不再管她,礼貌地问穿负责人,是否可以先把陈茵茵送到剧组的酒店。
负责人按照贺思淮的嘱咐做事,先送陈茵茵,后带贺思淮去公寓。
一户一层,外观的玻璃幕墙和波特兰石竖立相间,线条利落庄重,坐电梯向上,进门是客厅,主卧,侧边是衣帽间,拐角有书房。
书房装修清冷,跟铂悦山麓那间很不一样,里面一只矮方的甜茶桌,和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公寓的装修审美并非当下的格调,而是几年前流行的装潢,浅胡桃木饰,哑光古铜细边,家具周围一点生活痕迹都无,贺思淮走到窗边,仰头看向天花板,确信这套房子已经空置多年。
负责人言语谦恭温和,条理清晰,门窗、电器、灯光和应急通道的使用方式都讲得清清楚楚,贺思淮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会得到更加细致的解答。
两个人折返回客厅,区域边角带着开放式西厨,桌面的刀具和瓷类碗筷都被收拾的一干二净。
贺思淮收回视线,不知道第几次这样想:秦允泽真的很不希望他死掉。
负责人问贺思淮要不要帮忙收拾行李,被贺思淮礼貌地拒绝:“我自己来就好,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他触碰到贺思淮行李箱的手一顿,随后在原地站好,礼貌地说:“好的贺先生,那我不打扰您了,公寓这边有任何问题您随时联系我。”
他离开之后,别墅瞬间安静下来,贺思淮很少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像是剖开一颗静谧的心脏,血管流淌,氧气收放,各种感官无限放大,被上帝聆听得一清二楚。
秦允泽说安排了保镖,贺思淮呆呆地在窗口趴了一会儿,没去想那些人究竟在哪里。
休息了没多久,他开始一个人收拾行李。
贺思淮并不打算在伦敦久住,带的东西很少,他把安定药放在一边,依次拿出两件日常穿的棉质T恤,发现行李箱最下面压着一条深棕色的领带。
不是他自己的领带。
贺思淮把它拿起来,上面带着一股很淡的杜松味。
昨天收拾行李时,程叔帮忙搭了几把手,竟然不小心把秦允泽的东西顺到了里面。
贺思淮的指腹很轻地捻了一下,把领带小心地搭在了主卧的挂架上。
剩下的几件衣物都收拾得很快,贺思淮把行李箱拉到一边,出了深汗。
他吞了片安定,去浴室洗澡,按开控制面板,热水缓缓流出来,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把皮肤蒸得发红。
水雾朦胧之中,贺思淮抹过自己湿漉的额头,看见靠墙处那座空置的圆形浴缸,边缘柔和,瓷质纯白,内里宽大静谧,贺思淮不由得有点走神,心想秦允泽本人都不常驻伦敦,他为什么要买这个房子,还要加一个古怪的浴缸。
秦允泽一向效率至上,除去极特别的情况,洗澡时长都会严控在七八分钟之内,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浴缸实在有点多余。
但是贺思淮好像还挺喜欢。
他和秦允泽谈恋爱时喜欢泡在浴缸里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电影,把零食咬得咔嚓作响,直到秦允泽洁癖发作,进来把他从浴缸里拎出去。
水温变凉,脊椎微微打颤,冷水让人思绪清明,而后缓慢地意识到他正在觊觎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心虚地收回视线,台面上的手机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贺思淮原本没想着接通,可四周的水雾太浓,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湿漉的手指在屏幕上慌乱地滑了几下,竟然直接打开了视频。
秦允泽很快出现在镜头里,一秒钟之后,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显怔了一下。
“贺思淮,”秦允泽说,“你故意的吗?”
贺思淮发梢还挂着水珠,背景是水雾氤氲的浴室,脖颈到胸口一片光裸。
贺思淮口齿麻得厉害,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秦允泽的问题:“我不是。”
“……你等一下,”他把手机反扣回到桌面,手忙脚乱地给自己裹上浴袍,“我没有想开视频,是不小心按错了。”
秦允泽隔着镜头看他,一张不论如何都很漂亮的脸,耳侧被热水熏得发红,头发软垂着,水珠下落,顺着脖颈落到浴袍的领口。
秦允泽喉结一滑:“先擦头发。”
“......哦。”
贺思淮重新放下手机去拿干发帽,听见秦允泽念他的名字。
“贺思淮,”秦允泽说,“把手机立起来,站到镜头里。”
对面声音不大,审视和命令都裹着微麻的电流声。
贺思淮产生一种令自己脸红燥热的联想,拿出宽大的干发毛巾开始擦头发,他确保自己一直在镜头里,让秦允泽看到他的脸,眼睛却垂下去,刻意避开他。
胳膊都擦得发酸,头发不再滴水了,贺思淮把毛巾放回去。
秦允泽又命令:“吹干。”
“......”
他拿了吹风机,乖乖地照做,一阵风声嗡鸣,他凑近镜头跟秦允泽展示自己的头发:“干了。”
秦允泽专注地望着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