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风蹭过贺思淮的后颈,带走轻薄的汗珠,又带来微凉的战栗。诡异的不安像一株藤蔓,自下而上生长,严丝合缝地裹住他的骨头。
这和公寓有什么关系?
钟宴为什么会这么想?
“秦允泽在八年前用他科技公司的第一桶金买下了韦利恩公寓,打算跟你在伦敦登记结婚,你别告诉我,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贺思淮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艰难地动了下嘴唇。
“……什么?”
连他自己都无法赞同的事情,秦允泽竟然在十九岁就这么做了。
在贺思淮的预设中,他们只应该有一段短暂的交集,不留痕迹也不足以多么让人上瘾,秦允泽注定要接受家族的指派,回到那些心照不宣的规则里,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缔结婚姻。
十九岁的秦允泽竟然也会这样冲动,这样幼稚,这样拎不清轻重缓急。
钟宴说:“他很早就订了下来,被你甩掉的时候刚刚完工了一半,他消沉了半年,才叫人彻底收拾妥当,只是一次都没回来住过。”
“他不但想跟你结婚,还已经把后续都安排好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们两个谈恋爱被秦允泽他爸抓包,他逼迫你们分手,秦允泽不同意,跟家里闹得很难看,”钟宴胸口很轻地起伏,“他跟他爸关系很僵,你也因为秦家的事情躲着他,他就准备了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和法律文件,秦佑的股票和信托都不要了,想在伦敦自立门户。”
“你们分手的这八年里,我都觉得他不太正常,还好他这人比较闷嘛,真要发疯,估计我也看不太出来。”
钟宴看着贺思淮,露出一副很微妙的表情:“我一直以为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没想到秦允泽从头到尾都是个哑巴。”
贺思淮杵在原地,面无血色。
“其实你们的事情我本来也不应该管太多,但跟秦允泽相处那么久,我真的没有见过他为了什么事情会产生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如果是他对不起你,那他也是活该承受这些,可如果他没有做错什么,我会觉得……你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把误会说开会比较好。”
“那什么,我这么说你不要不开心啊,其实你们分手的时候,他嘟囔着……你需要钱和影视资源,突然把自己的现金、理财、房产甚至自己名下小公司的项目股份都整理出来,结果东西有了,你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找了你好久都没能找到你......你看,他挺可怜吧,虽然这家伙天天端着个冰块脸,但我真觉得他那时候也挺可怜的。”
很少有人用“可怜”两个字形容秦允泽。
分手时,贺思淮给人留下的印象不过就是爱慕虚荣,唯利是图,但他没想到秦允泽竟然真的宁可用钱留住他。
贺思淮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五脏六腑扯起连绵的痛。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分手,可是这么多年,秦允泽从没找过别人,不论是床伴,还是联姻对象,真的一个都没有,拒绝得干脆利索,感觉得罪了好多秦家的长辈。”
“所以我才说,”钟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自己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从他的角度看,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贺思淮不记得钟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缓慢,眼前甚至出现重叠的幻觉,还在上大学的秦允泽站在房间一侧,跟主案设计师定稿合作,悉心选择贺思淮喜欢的家具陈设。
一切突然就解释得通,为什么这里的装潢是几年前的风格,为什么这里只有一间主卧,为什么要有茶书房,为什么安置并不适合秦允泽的浴缸。
八年前秦允泽购置好这套公寓,等到的却是贺思淮背叛他,转去投靠秦炳权的消息。
应该没有比这更为卑劣的事情了。
安定药被拧开盖子,歪倒在桌台一边,贺思淮来不及吃药,眼前的幻象变得扭曲、延展。
他听到小动物的窸窣声,看向窗外,一只白色的边牧飞扑过人行街道,旁边的男人亲昵地喊它Bunny。
Bunny怎么会在这里?
贺思淮心跳很快,跌撞地踩上拖鞋,追出门去。
“Bunny!”贺思淮喊它。
Bunny怎么长这么大了。
边牧闻声回头,眼睛里满是警惕。
贺思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眼前的小狗脑袋棕黄,哪里是他印象中的Bunny。
边牧伸着舌头哈气几声,没叫,被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英国男人招呼一下,甩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他走了。
贺思淮额头的刘海被风吹得很乱,他后知后觉,是自己认错。
这个错误匪夷所思,明明他最清楚Bunny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幻视和幻听又开始严重,贺思淮没有原路回去,而是意识涣散地顺着人行横道向前走。
出门经过哈罗威街,街景漫长,路灯是上世纪静默的老绅士,光线陈旧,将他的脸色映成暖黄。
他拐到温斯伯勒路,第一次发现这条曾经和秦允泽跑来无数次的街道竟然距离韦利恩公寓这么近,只要二十分钟就能步行抵达。
灯牌迷离,映出空气里细碎的雾粒,伦敦永远潮湿,水汽浓重,贺思淮的拖鞋一角混着泥土,洇上水渍。
他狼狈,落魄,又美丽,阴郁,与这座昏暗的旧街融为一体。
路口有家光影旖旎的酒吧,对角左拐,是他和秦允泽躲过雨的老书店。
书店开着,陈列摆设并未有任何改动,一切都像是很多年前。
周围都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初夏季节多有阵雨,天气闷潮,矮层的暖机已经被拆除改成管式加热器,断电后被人当成储物架,挂着零零散散的手工制品。
贺思淮记得他和秦允泽在这里烘烤过衣服。
旁边的书架放着老式的电影碟片,在这个电子网络发达的时代,碟片的存在感低到尘埃,他想起自己八年前看过的电影海报,里面的男主角住在出租屋给求而不得的姑娘写信,贺思淮心血来潮,提的要求刁钻古怪,说要是哪天跟秦允泽分手,让秦允泽也要给他写信。
秦允泽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他说不写。
他还说不会分手。
放在今天来看,这一切都显得拙劣可笑,自讨没趣,贺思淮笨重地眨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另一个方向是直抵屋顶的货架,每个窗格都整齐地排布着文件编号,编号下纸张各异,有的是封好的牛皮信封,有的是包裹着塑料膜的明信片。
其中一张明信片上印着只小狗脑袋,黑白相间,耷拉着耳朵,有点像Bunny。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想到Bunny,贺思淮鬼使神差,正想把它取下来,被在一旁整理货件的店长出声制止。
“先生,”店长礼貌地解释,“这张是不售卖的。”
贺思淮的手指顿在半空,沉默了一下,收回手:“不好意思。”
“没关系,”店长笑了笑,“这排的货架都是客户寄存的,您也可以了解一下我们这类服务,书店可以帮您从伦敦邮寄信件或者明信片到世界各地,也可以帮您留存在店里,您定好时间,随时可以回来取件。”
贺思淮望着那张明信片微微出神,轻声说:“谢谢,不用了。”
店长识趣地不再推销,和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店员继续整理各类信封和书本。
店员把书车里新到的杂志一本一本放上书架,余光瞥见刚才被讨论的那张小狗明信片,偷偷笑了一下,跟店长悄声咬耳朵:“我记得放这张明信片的那位先生,也是个亚洲人。”
店长看她一眼,开玩笑:“记性这么好,他是你的菜?”
店员的脸红扑扑的,荡漾道:“对啊,我很少看到那么高那么帅的亚洲人,就是看着有点凶,怪冷淡的,我不敢跟他说话。”
店长漫不经心道:“但我觉得你机会渺茫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看起来像是有喜欢的人,”店长把信件放在货架上,“你想想看,这个人每年都要来几次,一来就坐在旁边那个角落写信,然后夹着明信片存起来,除了情书,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需要那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