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努努嘴,“你怎么知道他是写给别人的,他从来不寄出去,说不定是留给自己的私人手札。”
店长像是思索了几秒钟,眉毛微微地拧起来,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
贺思淮一动不动地在站在原地,脊背绷得僵直,生出一个荒诞至极的假设。
他想把这个愚蠢的念头压下去,警告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但胸口那颗器脏却开始发疯一般胀缩,急不可耐地乞讨一个答案。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贺思淮声音滞涩,“您说的那位先生,是从哪一年开始写信的?”
店长没想到刚才的对话被人听去,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回答道:“我来书店五年了,我看他在信封上标注的日期,比我来的时候还要早,大概有七八年。”
“您是认识这个人吗?”店长搜刮有关寄信人的回忆,企图帮助贺思淮把信息补充完整,“我印象里他每年都要来来几次,少的时候一两次,多的时候五六次,写的信很多,都在橱柜里放着。”
“不过这位先生确实挺奇怪的,我问他会不会什么有人来取,他说那个人应该不会来。”
贺思淮觉得自己几乎要站不稳:“他有没有写收信人是谁?”
“您稍等,我看一下。”
店长从橱柜拿出一只盒子,里面是一沓牛皮棕色的信封,材质统一,规整严密,她挨个核对了信封右下位的名字,真真确确指向一组读音相同的汉字。
店长念拼音十分拗口,一字一顿,缓慢又认真。
“他叫......贺思淮。”
第65章 我只是很想你
许多年前,贺思淮和秦允泽并排坐在书店一角等雨停,淋湿的外套放在暖机上。
现在暖机被拆除,墙边的新换的加热器没有通电,细长的金属圆杆一片冰凉,硌在贺思淮的后背。
刘海遮挡住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用力把信一封封拆开,一页页翻折。
最旧的一封是八年前,最新的距今只有七个月。
贺思淮呼吸放得很慢,莫大的震颤催生出压抑的宁静,他隔着不同的年岁,逐一把那些与他失之交臂的汉字掬回手心。
与开始的揣摩截然相反,没有一句话是质问、怨恨、诅咒,秦允泽用一种非常熟稔和平静的语气,陈述两人分开之后,他经历的一切。
诸如韦利恩公寓已经安置妥当,可惜书房的甜茶桌看起来格格不入;诸如他大学毕业,钟女士出席了毕业典礼;诸如他在伦敦的公司起步平稳,已经涉及了欧洲娱乐版权的合作项目;诸如他的爷爷老秦董身体日渐衰败,他决定把工作重心移回国内。
他抱怨某天秘书做的咖啡很难喝,像一只烧糊的木头;抱怨董事会那群老家伙太爱折腾,鸡毛蒜皮吵个不停;抱怨秦伯礼给他安排的联姻对象,认为婚姻对他来说多此一举,和那位姑娘协商之后一拍两散。
他还告诉贺思淮钟宴家的猫生了一窝小不点,其中一只花色黑白相间,很像Bunny;告诉贺思淮他讨厌今天的家庭聚会,拿工作当借口竟然成功推掉了;告诉贺思淮他某次出席文艺活动,遇到了曾经和贺思淮合作的英国女演员,对方已经生了一个女儿。
他的措辞直白,没有繁琐冗长的修饰,把八年来贺思淮错过的每一件事,都存放在这家古旧的书店,隔着好多场伦敦的雨,讲给他听。
写信的时间切断在同居之后,在贺思淮的印象里,秦允泽再也没有过赴欧出差的行程安排。
贺思淮抱着宽大纸盒,把厚厚的一沓信机械地重新放回去,沉默地压实,没忘掉跟店长说谢谢。
店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这位漂亮的东方人究竟看到了什么,几次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都被贺思淮摇头回绝。
贺思淮拿回柜台上用以证明身份的手机,屏幕长久地保持明亮,上面展示着贺思淮的电子签证,扫描护照和数字身份证,十几分钟前,他正是用这些东西向店长证明,自己就是收信人。
屏幕得以熄灭,信件却没有被带走。
贺思淮推门出去,手心冰凉,甚至有种难以承受的失重感,让他险些摔倒在路口湿滑的台阶。
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秦允泽,想听他的声音,说什么都可以。
但国内尚未天明,秦允泽这几天都太累,应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
贺思淮最终没能拨下那串电话号码,身体里不应该存在的冲动转化为原始的欲望,比如一点可以麻醉的安定药,尼古丁,或者只是酒精。
自从生病之后,他忌口严格,又经历秦允泽二十四小时密不通风的管控,很少像今天这样叛逆。
贺思淮撑在酒吧的高桌,觉得喝醉之后好舒服。
大脑里过载信息一点点放空,他只需要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漂亮的脸上红晕醉烂。
他向后倚在靠背,仰着脸,吐息滚烫,胸口缓和地一起一伏。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金发女孩主动坐在他身边,携来一股浓郁的鸢尾香水。
“亲爱的,”红色的指甲若有似无地覆盖在贺思淮的额头,她声音很轻,蹭着对方耳朵一点点撩拨,“你醉得好明显,应该需要有个人照顾你。”
贺思淮眼神并不算清醒,他沉默地伸手,把女孩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掉。
女孩笑了:“不需要啊?”
“......”
“你失恋了吗?”她大胆又炽热地看着贺思淮泛红的眼尾,“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那个人不值得的,要是换成我,我可舍不得你醉成这样。”
贺思淮皱了下眉,反驳道:“他很好。”
英文语境,女孩惊奇地挑了下眉,意识到贺思淮说的是“他”,而不是“她”。
贺思淮是真的醉了,一味含混地重复:“他很好。”
“你倒是说说看,‘他’有什么好的?”
贺思淮撑着额头,柔软的发丝垂下去挡住半张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嘛,”女孩说,“你都醉成这样了,他还不来找你。”
贺思淮顿了顿:“他找过我。”
女孩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他真的……找过我,是我不敢见他,”贺思淮脸颊泛红,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他对我很好的,他陪着我看他一点都不喜欢的电影,为了我学着做甜品,下雨的时候把外套留给我,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他很生气,但是没有生气太久,就连我生病了,他也没有嫌弃我,可我知道,我这种病根本治不好的。”
他讲话前后颠倒,语无伦次,认为那个女孩理应因为他的无趣和不礼貌而离开。
良久,女孩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玩味地落在贺思淮紧攥的手机上:“看样子你想给他打电话?”
屏幕里显示伦敦的夏令时,和北京横亘着七个小时的时差,贺思淮说:“他在休息。”
女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这一刻才确认贺思淮的确患有某种疾病,而且无药可救。
“如果我想找谁,就算他在别人床上我都会把他薅过来,”她仰头把琥珀色的甜酒喝掉,扶着裙子站了起来,临走也不忘回头调侃,“原来你们东方人谈恋爱这么讲礼貌。”
讲礼貌的贺思淮不为所动,酒精让他的感知越来越迟钝,但他仍然固执地坚守自己的原则,直到时针走过最后一格,手指才在拨号键上缓慢地动了一下。
听筒中传出规律单调的嗡鸣,贺思淮恍惚觉得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玻璃印上一道不规则的水痕,拖着漫长的尾巴向下滑去,贺思淮的视线定定地下移,水滴来不及洇透窗框,他已经听见了手机里秦允泽的声音。
熟悉的呼吸顺着嘈杂的电流落在他的耳膜,问他有什么事。
贺思淮的指节蜷曲僵硬,在额头留下红印之前,颤抖地移开了。
他压抑地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竭力表现得很平静:“秦允泽。”
“是我,”秦允泽捕获到他声音里的不对劲,皱了下眉,“你那边应该很晚了,怎么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