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秦炳权身边的助理走过去,嫌恶地揪住贺思淮的衣领让他立起腰身,又一把扯掉他嘴上的胶条。
这样一来,秦炳权只需要平视就能看清楚贺思淮浑身每一寸的狼狈。
贺思淮下颌有一道特别深的伤口,大概是在上车之前挣扎时留下的,磨得一滩深红,触目惊心。
秦炳权笑了一下,恍惚中竟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爱,他刚要伸手,贺思淮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肩胛抵住粗劣的货架。
“怕我?”
秦炳权收回手,取下扳指,露出食指一圈蜿蜒的伤疤。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凶得很,差点把我的手指咬掉。”
“不过我确实小看你了,当年你为了那个小龙套被我折腾得不成人样,整个人都废了,没想到八年下来,你竟然还没疯死。”
“贺思淮,这些年的滋味怎么样,现在又落到我手里,是不是后悔当年没有一死了之?”
骨骼皮肉的刺痛让贺思淮找回一点神志,他没有和秦炳权叙旧的心思,竭力抑制住喉间的颤抖,哑声道:“陈茵茵在哪里?”
秦炳权顿了一下,他本以为贺思淮会先问自己点别的。
贺思淮呼吸更重,重复道:“陈茵茵在哪里?”
像是拿他没办法,秦炳权看了自己年轻的助理一眼。
助理心领神会,招呼保镖把同样被缚住手脚的陈茵茵拖了过来,物件一样摔在了贺思淮面前。
贺思淮呼吸加重了几分。
陈茵茵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上脏污一片,像是已经昏倒了。
出口那辆后勤车果然有问题,他们开始就踩点好了监控盲区,借用工作车的身份驶离晚宴场地。
毕竟只要绑架了他和陈茵茵,就可以用他们身份给主办方的接待人传递假消息,维持在场的假象,而后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
至于秦允泽给他的保镖......贺思淮心下慌乱,如果秦炳权是有备而来,那些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下你更不用害怕了,”秦炳权安慰他,“黄泉路上,那么多人都能陪你一起走,有你的助理,说不定也会有秦允泽。”
“你——”
“等他把我需要的东西交给我,你们很快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秦炳权说,“我让你们死在一起,好不好?”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传来,贺思淮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手机,正被秦炳权年轻的助理握在手里。
助理脊背微弯,拿给秦炳权看。
秦炳权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地一张,无声无息地笑:“他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助理接通,依旧恭敬地放在秦炳权耳畔,让他先说话。
贺思淮听见秦炳权叫了声允泽。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秦炳权自认非常大度,没有计较晚辈的无礼,淡淡地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意会,把手机放在贺思淮唇边:“贺先生,您可以自己跟秦先生说话,告诉他您现在的处境。”
贺思淮双眼通红地看着助理,别过头去,做出一个抗拒的姿势。
助理的神情似乎有点遗憾,身后的保镖立即上前,一脚踹在贺思淮的下腹。
身体剧痛,贺思淮被迫蜷曲,眼泪都生理性地溢出,却硬是咬牙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助理抬着脖颈,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思淮,稍稍一动。
鞋底碾过指节,猛地用力。
钻心的刺痛一下炸开,贺思淮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瞬间逼出一声屈辱破碎的闷哼。
电话那头的秦允泽动作一顿,心脏被猛得揪紧。
“秦先生,你要过来见见他吗?”助理一字一顿地说,“贺先生好像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这种强度他能受多久。”
桌台的杯子兀得地被带翻,瓷片崩裂四溅,滚烫的咖啡瞬间浸透秦允泽的衬衣袖口。
操I他妈的秦炳权!
秦允泽强压着暴怒,对助理道:“告诉我你放人条件。”
助理道:“要什么您都答应?”
“我答应。”
“我们需要您的股份,资产,”助理说,“以及身后事。”
贺思淮猛地一颤,拼命地要反抗挣扎,被保镖粗暴地按回去。
“好,”秦允泽一点没有犹豫,“不论你在对他做什么,立刻停手。”
助理睨了贺思淮一眼:“秦先生,您的要求恕我不敢保证,我知道你现在在韦利恩公寓,外面有一辆车,您自觉坐上去,快一点让他见到您,说不定贺先生可以少吃一点苦头。”
贺思淮痛得接近昏厥,等他意识模糊地回过神,助理已经挂断了电话,重新站在了秦炳权身旁。
心里的恐惧被暴怒全部淹没,他瞪着秦炳权,愤怒道:“你绑我就是为了威胁他?”
“没有那么绝对,但你和他任何一个人活着,都会让我很不高兴。”
贺思淮虚弱地呼吸:“……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你要是死在我手里,秦允泽一定会把这件事追查到底,但你要是活着背叛了他,你猜他还会不会替你说话?”秦炳权像是在看一只发脾气的小狗,模样很凶,但被拴上链子就毫无威胁,于是生出一点慈悲,平和地给他解释,“我本想让你在疗养院自生自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撑了下来,我的助理年轻,大概是太着急了,越过我擅自动手,安排了那场车祸。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是他不好,我替你批评他。”
贺思淮的脑袋硌在冰凉的墙壁,睫毛僵硬地一动。
“但阴差阳错,意外之喜,正是这场车祸我才知道,原来我侄子对你这样上心,他明明知道你背叛他,还愿意照顾你那么久……真是一把贱骨头。”
贺思淮脸色苍白,自己所受的屈辱在牵扯到秦允泽的情况下变得不值一提:“你不要这么说他......你自己做的事情更加龌龊下流,即便你要秦允泽的命,你又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他的父母健在,集团架构稳固,你以为这样能撼动他在秦家的根基?你不怕最后满盘皆输?”
“满盘皆输?”秦炳权的脸色终于露出一点微妙的变化,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点隐约的兴奋,“我从来就没有输过,要不是老爷子晚年病糊涂了,非要看中一个从小养在国外的孙子,秦家基业本该在我手里。”
“至于我那资质平平的亲哥,胸无远虑,难堪大用,你以为没了秦允泽,他们还能在秦家坐享其成多久?”
贺思淮肩胛一紧,忍着疼,用尚能活动的指节掐住自己,遏制住生理性的颤抖:“......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你说别人病得糊涂,你才是穷途末路,肿瘤不好熬,坐在轮椅上怕是也没几天好活,如果今天我死了,黄泉路上第一个撞见的人就是你——”
助理立刻变了脸色:“闭嘴!”
秦炳权突然笑了,声音闷沉发颤,甚至低咳了起来。
他抬手制止要过来帮忙的助理,看着贺思淮,沙哑地说:“贺思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比我这个得肿瘤的人舒服多少?八年前一滴水也没有的日子你都能熬过来,这次可没有撑不下去的道理。”
助理听懂秦炳权的意思,关切地走过去扶住他的后背,推着轮椅转身离开。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头顶的灯一并熄灭,仓库彻底陷入黑暗。
逼仄滞闷的空间里只能听到贺思淮难耐的呼吸,他忍着浑身的剧痛移动一小步,摸索着去找陈茵茵。
他不能再拖累任何人跟他一起赴死。
贺思淮艰难地俯下身,笨拙地用肩膀晃了晃陈茵茵,轻声喊她的名字。
陈茵茵睫毛上都满是灰土,睁眼时有片刻的失神,等她看清楚贺思淮的轮廓,眼眶瞬间红了。
“哥......”陈茵茵声音嘶哑,濒死的经历如同噩梦,委屈又害怕,“我们是不是被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