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05)

2026-06-24

  江檀脸色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只是看着让人觉得灰蒙蒙的,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雨雾。

  沉默在走廊中蔓延,还是端着咖啡的文诗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声,“相老师早。”打破了这种尴尬的寂静。

  相如澜侧过脸,轻轻地对闻铮道:“你先上去。”

  闻铮一直都看着相如澜,相如澜脸上的怔忪和此刻的为难,都一丝不差地落在他眼里。

  闻铮抬头又看了一眼江檀。

  江檀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相如澜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仿佛闻铮这个人压根不存在。

  “好。”

  闻铮低声道。

  相如澜松了口气。

  闻铮转身去乘电梯,文诗端着咖啡,跟在相如澜身后,到了办公室门前,文诗客客气气地招呼:“江老师早。”

  “早。”

  江檀说着,眼睛还是只看着相如澜,相如澜通过刚才那几步路调整好了心情,也同样平和地对江檀说:“早上好。”

  四目相对,江檀眼神微微闪烁,“早上好。”

  文诗推开办公室门,把咖啡放下,相如澜道:“给江老师也泡杯咖啡,江老师喝冰美式。”

  文诗点头应下,轻轻带上门。

  相如澜引着江檀在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相如澜视线落在江檀手上,“手怎么样?”

  江檀转了下手,展示了下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没事,”他顿了顿,道:“在瑞士玩得开心吗?”

  相如澜沉默几秒,回避了这个问题,“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别的事,就是过来看一看,”江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再不露面,该说我病危了。”

  相如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这一个玩笑忽然撩断,嘴角放松下来,又轻轻抿住。

  哪怕彻底断联了一段时间,两人再见面,相识多年的默契依然会逐渐复苏。

  江檀用玩笑带过前一阵的事,相如澜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正好有你的展区活动,你要是现身的话,来看画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有不少学生每天都来展区临摹你的画。”

  “那你呢?我今天过来,你高兴吗?”

  相如澜怔住,江檀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淡,没什么压迫或者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好像就那么随口一问。

  相如澜也试着用跟林家升相处的方式,他真心实意道:“当然。”

  能看到江檀从之前歇斯底里的状态当中走出来,相如澜乐见其成。

  江檀点头,“那你先忙,我上去看看。”

  相如澜有点懵,“上去?”

  “这个时间该做毕业设计了,”江檀起身,“指导老师怎么也该给点建议。”

  相如澜下意识也跟着起身,“江檀……”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神情认真的江檀,还是文诗又救了他。

  文诗敲门来送咖啡,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回过神,顺势先道:“喝点咖啡吧。”

  江檀见相如澜那副神色紧张的模样,语气冷淡道:“我说收他做徒弟,就是做徒弟,不会掺杂什么私人感情,”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如澜的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就是担心江檀会‘欺负’闻铮,可又找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阻止江檀。

  “现在外面都怎么传的,我想你也知道,”江檀轻声道,“我出面指导他的毕业设计,他们就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相如澜心中五味杂陈,“江檀……”

  “我也不是为了帮他,”江檀侧过脸道,“我只是讨厌被人放在受害者这个位置上。”

  相如澜久久不言,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江檀点了点头,俯身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谢谢你的咖啡。”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看着茶几上两个咖啡杯,抱起手,轻轻地吸了口气,赶忙拿起手机,他想提前跟闻铮通个气,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思索再三,还是直接发了个微信,告诉闻铮,江檀要上来指导他的毕业作品。

  信息发出去之后,相如澜心里七上八下地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等来了闻铮的回应,就一个字——好。

  闻铮跟江檀的性格,相如澜都很了解,这两个人撞到一起,恐怕闻铮会吃亏。

  开着会,相如澜也有些坐立难安,手上不停摩挲着钢笔。

  想上去看看,又怕激化矛盾。

  想给闻铮发条微信问问什么情况,又担心万一江檀看到,还适得其反。

  就这么一直挨到了十二点,这个点,闻铮该下来找相如澜吃午饭了。

  只是今天相如澜神思不属,连饭都没点。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相如澜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进。”

  门推开,是闻铮。

  相如澜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闻铮看他笑,就也笑了笑,进来关上门。

  “我忘了点饭了,现在点吧,”相如澜道,“想吃什么?”

  闻铮道:“我点了。”

  相如澜点点头,目光温柔地在闻铮脸上逡巡了一遍,像是要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似的,“没事吧?”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事,”闻铮道,“江老师指导的挺详细的,很有帮助。”

  相如澜心情复杂,上前抚摸了下闻铮的脸,“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直接跟我说。”

  闻铮说的是实话。

  江檀上来,滴滴几下,输入密码,直接推开了门,闻铮那时刚收到相如澜的微信,就那么坐在工作台后,看着江檀非常自然地走进画室,就好像这间画室本来就是他的。

  闻铮之前没想过一件事,可是突然一下子,他就想了,画室那六位数字的密码代表的什么意思?

  不是相如澜的生日,也不是江檀的。

  ……也许是纪念日。

  江檀进来,径直走到闻铮身后,看了他的底稿,审视了几分钟后,说了三个字,“还不错。”

  语气跟相如澜一模一样。

  经验和专业的差距埋在时间里,不是所谓天赋就可以拉平的,况且江檀在色彩的细节运用上的确比闻铮强上许多,他随手指导了两笔,那个模块颜色的过渡就变得自然而灵动。

  两人没怎么说话,闻铮本来就话少,江檀则好像是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

  闻铮不知道江檀为什么要上来指导他,或许是想证明,他在画画这件事上想要追上他,还差得很远很远?

  “没什么不开心的,”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老师你呢?会不会觉得尴尬?”

  相如澜扯了扯嘴角,神情略有些无奈:“多多少少有一点吧,”他对闻铮温柔一笑,“这事跟你无关,今天事发突然,后面我会安排让其他人来指导你的毕业设计。”

  闻铮道:“没事,就这样,挺好的。”

  相如澜知道闻铮骨子里也是个倔脾气,当下轻轻叹了口气,“答应我,有委屈千万别往肚子里咽,好吗?”

  闻铮看着相如澜明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抱住人。

  相如澜笑了笑,手掌抚着闻铮的背安抚。

  闻铮点了相如澜常吃的那家轻食,他正拆包装盒,相如澜忽然想到什么,发微信给文诗,让她关心下江檀的午餐。

  几分钟后,文诗回信,说江檀出去吃了。

  相如澜收起手机,一抬脸,发现闻铮正看着他。

  相如澜嘴唇动了动,他想解释,江檀这个人就是这样,在生活琐事上很不上心,一定要有人盯着,他对江檀,也是出于朋友和代理人的关心,可又觉得这些话也同样显得苍白无力。

  “老师,我没事,”闻铮道,“你不用这样,”他笑了笑,“不用这么一脸对不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