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那幅练手的写生画完。
相如澜的评价是还不错。
江檀的评价是计量单位:一坨。
当初《Selene》的风景,江檀就很不满意。
除了嫉妒吃醋之外,在风景和人物融合上,江檀就断定那幅画有被烧的必要。
如果画的不是相如澜,他根本嗤之以鼻,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然而,无论他画得有多好,他在爱相如澜这件事上都做得很糟糕。
他不是输给闻铮,他是输给自己。
也许,从来也没什么输赢,就只是相爱又离散。
这天早上,三人一起吃完早餐,相如澜要去上班,闻铮去上课,两人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一声。
“如澜。”
相如澜脚步顿住回头,松松地系成低马尾的长发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檀站在不远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他还是瘦,气质更沉,好像老了一些。
四目相对,长久作为伴侣的默契在此刻复活。
江檀什么都没说,相如澜也什么都没说。
互相凝视片刻后,相如澜先转过身,对身边的闻铮道:“走吧。”
闻铮一般不搭相如澜的车,他都是自己走下去,到了外面公路再坐公交车。
他不是不宣誓主权,他是压根没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所谓的‘主权’。
今天不一样,相如澜上车,闻铮也上了车。
两人透过车前玻璃看着江檀的身影。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果断地发动了车。
等车驶向公路,闻铮才递上纸巾,相如澜摆了摆手,自己用力吸了鼻子,将眼眶里的泪收了回去。
“是好事,”相如澜轻声道,“是好事、是好事……”
他一连说了好多遍,说到后面,声音变了,终于还是靠边停了车。
闻铮看着摘掉眼睛擦拭眼泪的相如澜,眼眶也湿了,抬手轻轻抚着相如澜的长发。
长发落到眼前,相如澜抖着手抓住,想起他当初是为江檀留的长发,不禁又颤巍巍地笑了。
他不会剪掉这头长发的。
“好了。”
相如澜眼眸剔透地看向闻铮,“我们回家吧。”
当天晚上,江檀就让人把两人的日常用品给送回了相如澜的公寓。
另外,还有闻铮那幅画。
江檀留了一幅小稿,在那张小稿上图文并茂地大致指出了闻铮在色彩上的问题。
闻铮看了之后,点头,“江老师水平真高。”
相如澜拿着小稿,却是在想:“他还会再画画吗?”
闻铮道:“会。”
相如澜看向闻铮。
闻铮眼睛很明亮,“江老师他是爱你的,也是爱画画的,只是方式不对。”
一见钟情是荷尔蒙在作祟,一段感情能够长久地走下去,一定是被对方身上的某些东西吸引了。
江檀控诉时说如澜,你为什么那么纯粹?
也许,在相如澜羡慕江檀的骄傲与天赋时,江檀也同样羡慕相如澜的纯粹与坚持。
他们或许没有能够在相爱时完全地了解对方,可是爱上对方的地方,也都真实存在。
相如澜靠向闻铮,看着闻铮那幅写生,咬了咬唇,“你别说,我之前还真的没发觉,你的色彩过渡是有点太跳跃了。”
闻铮也点头,“我在这方面确实差江老师很多。”
“嗯……那怎么办呢?”
“简单。”
闻铮额头靠向相如澜,眼睛里流淌出笑意,“有相老师指导啊。”
相如澜也忍不住笑,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无限爱意与温柔,“放心,被我相如澜看中的人,绝不会差。”
相如澜回了趟家,想跟两个老人也说清楚江檀的情况,免得他们忧心。
结果,两人说江檀已经来过了。
相如澜惊讶道:“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
江檀来时,两位老人也很惊讶,又担心。
江檀是来道歉的。
他没说为什么而道歉,就只是说,对不起。
两位老人活到这个岁数也是通透了,一下就感觉到江檀的那个状态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江檀也在他们这儿服过软,讨好过他们,不过两个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知道他心里还是老样子,就是为了相如澜才不得不勉强装装样子。
他们呢,觉得至少江檀肯为了相如澜装样子,也是好的。
看到江檀真心实意地道歉,两位老人反而慌张了起来。
道完歉之后,江檀说他要出去旅行采风。
“我还没告诉如澜,他这段时间为我操的心够多了,如果如澜来了,麻烦你们转告他,让他别再挂念我,我会好好的,不让他担心。”
老俩口对着相如澜道:“他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还是觉得江檀太反常了,他们这几天都很留意社会新闻。
“不会的,”相如澜微微笑了笑,对老俩口做了个有些调皮的表情,“他也没那么脆弱。”
生活一下好像就回到了正轨。
相如澜打开私藏室,把闻铮的那幅写生和江檀指导的小稿都收了进去。
之前小心翼翼放在角落的《锻》,相如澜把它挂在六年前江檀为他画的画像旁边。
从这幅画开始,就都是新的了。
相如澜后退两步,背着手看满室的画,这么多年的时光就都凝结在这里,心头涌上的只有柔和的如水一般的感动。
江檀这次旅行只跟相如澜的父母打了招呼,就好像真的把两人当成自己的长辈,临行前报备一声,背上包就走了。
相如澜没主动联系过江檀。
他觉得闻铮说得对。
在江檀有病的情况下,他至少也是有一些病态的。
对于周围所在乎的人,相如澜有种隐形的掌控欲,他渴望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总是想倾尽一切力量去保护他们,免得他们受到伤害。
这样,对周围的人不一定是好事,而且也很消耗自身。
相如澜欣然接受闻铮的建议,正在尝试各种意义上的放手。
“其实老师你对我可以过分一点的,我能承受。”闻铮一本正经地说。
相如澜失笑,拧他的面颊,“小朋友,你在大人面前耍花样啊?”
闻铮笑,装作惶恐地垂下脑袋,“老师我错了。”
相如澜最吃他这一套,揉了揉他的脸,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越看闻铮越喜欢,又有一些淡淡的忧虑,“你如果有什么话,不要藏在心里,一定要对我讲,好吗?”
闻铮脸就放在相如澜的手心,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轻声道:“老师,有件事,我瞒你很久了,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就不纯……”
相如澜怔住,心头不自觉地紧张。
闻铮眼睛带着笑意,“……就是想画你的裸-体。”
相如澜:“……”
把闻铮那一头卷发揉得像鸡窝,相如澜还狠狠啃了一口他的额头,“你就想吧!”
倒是相如澜正在复健绘画当中,他十多年没画画了,复健的速度也很慢。
当年他画得就一般,是真的一般,那把钥匙也仅仅只是情感丰沛而已,按照相如澜的专业眼光,完全是不入流的水准。
不入流的艺术家有个同样很不入流的人体模特。
闻铮穿着背心靠在窗前摆姿势。
相如澜挑三拣四。
“手臂不要用力,肌肉线条我画不好,你放松一点。”
“衣服褶皱整理一下,这个部分太难画了。”
“别皱眉。”
闻铮嘴角翘也不是,平也不是,他画人体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完全没见过对人体模特有这样‘尽量别制造多余线条’的要求。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相如澜说他的卷发太难画了,相如澜在绘画世界里给闻铮剃了个光头。
完全是胡闹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