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w——”
威廉一面鼓掌一面朝着台下大声赞美,“江,实在是太美了!”
相如澜慢慢转过脸,江檀在掌声中起立,朝着身后人群鞠躬致谢,在他弯腰的瞬间,余光相撞,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江檀也同样看着他,笑着轻挑一挑眉。
第21章
“江老师,这是您的新作吗?”
“十年前海潮初创,我为海潮所画,”江檀眨眨眼,“好作品需要适当的时机展示,看,今天下雪了,多应景。”
“请问周围的这些雕塑,是配合这幅作品的意境吗?”
“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做陪衬,大家一起玩,哪有谁衬谁。”
“……”
江檀在海潮十周年展发布新作,媒体像是嗅到蜜的蜂子,一拥而上,将江檀团团围住。
相如澜起身欲离开,却被江檀一把搂住肩膀拉回,“我的代理人在这儿,别放过他。”
媒体们哄笑,相如澜与江檀这对搭档的关系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随便写写都是娱乐。
长枪短炮怼在面前,肩膀被搂着走不脱,相如澜摆出公关姿态,微笑:“诸位,宴内预备了香槟,今日请暂且放下工作,尽情享受佳酿与艺术。”
说完,肩膀轻轻一挣,相如澜余光看向江檀,丹凤眼微凝,江檀若无其事地放开手。
挤出媒体的包围圈,威廉又上前搂住相如澜耳语,“澜,出问题了,是吗?”
外行可能看不出什么,内行,尤其是了解相如澜的内行知道相如澜绝不可能在布展上犯那么大的错误。
那些希腊雕像与那幅雪景图分明格格不入。
相如澜压低声音,满怀歉意地看向威廉,“我很抱歉。”
“不不不,”威廉手掌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澜,你是最棒的,放轻松。”
相如澜径直回到办公室。
石菲很机灵,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带闻铮回了办公室,短信通知相如澜。
“老师。”
石菲也很慌张,她在海潮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出过这样大的纰漏。
相如澜看了一眼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的闻铮,问石菲:“《Selene》呢?”
石菲摇头,“我不知道,《Selene》挂上去之后,那块展区就封闭了。”
封闭展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整个海潮有权限接近《Selene》的,只有两个人。
相如澜脑海中阵阵翻涌。
他不应该在这里质问石菲,除了调监控,现在唯一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是江檀。
“石菲,你先去外面招待客人。”
“好的老师。”
石菲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只剩相如澜与闻铮。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在旁边沙发坐下,“还好吗?”
闻铮抬头,相如澜的语气很温柔。
相如澜轻声说:“出现了一点意外,别担心,后续还会有机会展出《Selene》。”
闻铮说:“老师,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那样倾注心血的一幅画,临场被掉包,连他都震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等待在后台预备上场的闻铮眼看自己的作品换成别人的,又该作何感想?
“我很抱歉。”
“不,老师,你没什么可抱歉的,原本就是您给我的机会。”
相如澜摇头。
这与被掉包的是否是闻铮的《Selene》无关。
这次十周年展,是他的告别谢幕,他精益求精,力求完美,准备了足足一年的时间。
就在今天,功亏一篑。
相如澜低下头,胸膛慢慢起伏,不知为何,觉得荒谬可笑的同时,又不是那么天崩地裂的意外痛苦。
“老师。”
相如澜抬起脸,看到的是目露担忧的闻铮。
啊,他又露出那副可怜的,想要别人保护他的样子来了吗?
“你回学校吧,”相如澜语气平和,“从库房走,后续石菲会联络你。”
闻铮坐着不动,只静静地看着相如澜,那双黑眼睛仿若暗流涌动,他不肯走,他还在担心他。
相如澜转过脸,心头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人在情绪激动时,最好无人关心,否则,一旦身边有人流露出真切的关怀,就会忍不住想要变得软弱,想埋进谁的怀抱,痛痛快快地宣泄心中积郁。
相如澜面颊贴着冰冷的沙发皮革,睫毛垂下,深深低颤,“你走吧。”
身边的人却仍然没动,相如澜也不再开口赶他离开,他怕他再开口,便会泄露情绪。
江檀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人分坐沙发,一个闭着眼睛回避地半靠着,另一个静静地看着。
两人之间分明隔了很远的距离,却让人觉得黏稠而粘连。
听到推门声,相如澜立即睁开眼,江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闻铮。”
江檀手握着门把手,语气轻松,“怎么待在这儿,快出去交际交际,今天圈子里的人可都来了,别错过机会。”
闻铮抬起脸,他那张脸头一回露出紧绷的神情,原来他也不是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
江檀嘴角带笑,“还未成名,老师的话就已不肯听了。”
“够了。”
相如澜低声,“闻铮,马上回学校,”他看向他,眼神中尽量避免-流露出脆弱,他现在是这里发号施令的角色,“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闻铮迟疑片刻,站起身,目光从相如澜面上掠过,一言不发地走出门。
他前脚迈出,江檀后脚便“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江檀站在门口,相如澜坐在沙发。
两人谁也没说话。
不知这样沉默对峙多久,相如澜先开了口,“走吧。”
展会之后还有酒会,相如澜拿着酒杯,与全场所有人交际,觥筹交错,丝毫不令人看出端倪。
今日凡是懂行的都知道展会出了大问题,不过见相如澜神态自若,在交际场上如鱼得水,也都不大肯定了。
江檀始终都站在相如澜身侧。
“我必须走了,你知道的,我的时间不属于我,对不起,澜。”
威廉万分遗憾地对相如澜说。
“别这样说,威廉,感谢你今日赏光,”相如澜同他深深握着手,他知道今日威廉很失望,“你是海潮永远的朋友。”
威廉与他贴面吻,又与一旁的江檀也拥抱贴面,“那幅《雪》我太喜欢了,江,给Van der Meer一个机会?”
江檀笑了笑,模仿他语气回答:“威廉,你知道的,我的一切都属于澜。”
威廉大笑,相如澜脸上也适时露出浅浅的微笑。
夜宴散去,和最后一位客人道别,相如澜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消失,叫来石菲,宣布下班。
整个海潮重归寂静。
灯光未熄,相如澜站在那幅《雪》前,人影瘦削。
《雪》是江檀创作的第一幅巨幅油画。
巨幅油画成本高昂,海潮运转也需要钱,那时他们手中拮据得一塌糊涂。
为了实现江檀的这个愿景,两人省吃俭用,相如澜厚着脸皮去父母家中打秋风,就是从那时,他父母养成见面即送吃食的习惯。
创作完成,是在一个夕阳浓紫的傍晚,他们蓬头垢面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如澜,”江檀抱着他,贴着他的脸,“我舍不得将这幅画售出了,我想把它藏起来,只有我们两个看,好不好?”
相如澜望着晶莹梦幻的雪,他点头,将这大半年的苦全化作甜咽下,“好,那就让它变成我们私有的藏品。”
那时真是年轻又任性,几乎倾尽他们所有,搞得他们卡里只剩个位数的作品,说私藏就私藏了。
“回家吗?”
相如澜身上微颤,从回忆抽身,室内温暖如春,他却像是被面前的雪冻住,今日雪已非昨日,他早该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