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檀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相如澜很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还让江檀更难过,但是他真的不想也不能再退回去。
回到原点,未来,只会更加伤人伤己。
“江檀,”相如澜轻声说,“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保护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陪伴你。”
江檀扯了扯嘴角,“就像你对所有看重宇未岩的艺术家那样。”
“不,你永远是特别的。”
江檀神色复杂,他看着相如澜,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眼底又泛起了红,“如澜,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温柔还是残忍。”
相如澜望着他,“江檀,我只是诚实。”
对他,对自己,对两人的关系,都选择诚实。
四目相对,他们这一瞬间,竟终于奇异地同频。
在一起这么多年,看似无比恩爱合拍的他们,彼此之间到底有过多少谎言?
相如澜隐瞒了他对闻铮的心动。
江檀隐瞒了他和亲生父母的联系。
这些都还只是冰山一角。
十六年来,他们真的完全了解彼此吗?
手机嗡嗡震动,打破了房间凝滞氛围。
江檀顺着声音,目光慢慢看向相如澜的西服口袋。
相如澜面色镇定,心跳却是陡然加速。
事发突然,相如澜都快忘记,在公寓门口,江檀抢了他的电话,变相宣誓主权。
如果不是因为江檀家里的事,两人大概率会吵起来。
手机震动不停,江檀淡声:“怎么不接?”
相如澜瞥了他一眼,江檀脸色很差,各方面的。
相如澜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悄悄松了口气,神色如常地在江檀目光中接起。
“喂,老史。”
史文泰中气十足地大笑,“如澜,我收到报名表了,多谢你捧场。”
“哪的话,大家互相捧场。”
两人寒暄了几句,相如澜挂了电话,江檀看过来,“史文泰?”
“嗯。”
相如澜没细说,看向江檀,“我帮你把手机拿进来?”
片刻之后,江檀低垂下眼,默许。
相如澜知道他心情已稍稍平复,从浴室里拿回手机,上面有无数未接来电与信息。
“要我帮你回吗?”相如澜拿着手机站在床边。
江檀一言不发地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起身去浴室打电话。
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相如澜盘起手,长长地舒了口气。
踱步到窗前,相如澜看着窗外夜色,重新拿出手机察看,闻铮被挂电话后,没再打来。
他不该招惹他的。
无论是出于什么维度的考虑,相如澜都应该离闻铮远远的。
为了闻铮的前途,也为了他自己的良心,他能给闻铮什么呢?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相如澜收起手机,深深地低下头。
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重又涌上心头。
眼中渗出一点热意,相如澜转头,硬生生又憋回去。
江檀从浴室出来,见相如澜侧着脸,身影单薄地站在窗前,不由上前从背后将人抱住。
相拥的瞬间,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彼此都有了取暖的温度,可为什么还会觉得孤独?
相如澜收起自己的情绪,低声:“怎么样?”
“我明天过去一趟。”
“要我陪你吗?”
江檀犹豫片刻,靠在相如澜肩膀的轻摇了摇下巴。
“江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他们有联络?”
江檀沉默了许久,缓声:“如果他们像你的父母一样体面,我绝不会瞒你。”
相如澜不理解,“你明知道,我不会在意那些。”
如果他在意江檀的出身家世,当初就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可是我在意。”
江檀声音又沉又哑,“如澜,我在意。”
相如澜隐隐从江檀的语气中感觉到什么,他试图转头去看江檀脸上表情,却被江檀靠来的脸颊力道阻止。
江檀的脸颊很热,那上面还残留湿意,让相如澜不忍心再多追问。
过了许久,江檀说:“今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你的睡衣,我平常都有认真打理,”江檀脸埋到相如澜后颈,“就今晚,好吗?”
时隔几个月,再睡一张床,相如澜心绪复杂难言。
相如澜侧睡,江檀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像是小孩子抱着自己失而复得,心爱的洋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相如澜听到一声朦胧而模糊的“如澜”,他回头,却是睡梦中的江檀正在梦呓。
相如澜心头揪紧,抬手用袖子轻轻抹去江檀额角的冷汗。
他动作很轻,可还是惊醒了江檀。
“如澜——”
江檀急切地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面孔满是慌乱,在看到怀里的人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恐惧才慢慢如潮水般消退。
相如澜见状,嘴唇颤动,江檀的吻落在他额头时,他根本无力闪躲。
“如澜……”
江檀低低地一声,相如澜看到他眼角渗泪,终于还是转过身,面对面,抱住这个曾经的爱人。
“我在这里,”相如澜柔声说,“没事,别怕。”
江檀抱紧他,将脸颊贴着相如澜的,他无声地说,如澜,我爱你,别离开我。
相如澜感受着江檀的气息颤动,他仿佛听到江檀心声,心头绞痛,亦无声地作答,江檀,对不起。
一夜未得好眠。
江檀惊醒了数次,在相如澜的安抚下才又重新睡去。
天蒙蒙亮时,江檀起床洗漱,相如澜要跟着起来,被他按回床上。
江檀又吻在他额间,“睡吧,昨晚辛苦你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相如澜不无担忧地问。
“我没事,”江檀握了下他的手,他们的戒指碰在一起,“在家等我回来,好吗?”
江檀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也还嘶哑,他那样状态,相如澜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仍然‘爱’着江檀,不会在这种时刻‘抛弃’他。
“好,”相如澜回握了下他的手,“我叫司机来送你,你别自己开车。”
相如澜站在卧室落地窗后,看着江檀上了后座,司机关上车门,这才略微放下心。
物伤其类,相如澜给家里父母去了电话,询问他们健康情况。
两位老人每年固定时间体检,身体十分健康,得知江檀家的事,连忙嘱咐相如澜白事的各种注意事项。
挂了电话,相如澜依然心绪难平。
死亡,无论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都是那样猝不及防。
家里的工作室,和相如澜离开时一模一样。
相如澜坐下,手指抚过桌面,桌上一粒灰尘都没有。
靠在熟悉的椅子里,看着周遭熟悉的格局,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
罗朗今天回国,相如澜派石菲去接。
“我替他约了艺美的周刊访问,提纲过两天就会发给他,让他准备一下,你来把关。”
“我?老师,终稿不用发给你确认?”
“不用,有问题张汀白会再跟我联系,你要相信我的眼光,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谢谢老师。”
石菲领会到相如澜栽培的意图,“我一定会好好做。”
“嗯,去吧。”
相如澜刚要挂电话,那头石菲连忙叫住他,“老师,闻铮刚才来找过你,他好像有事要跟你说。”
相如澜呼吸一顿,“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静坐了许久。
他至少,该给闻铮一个交代。
喉结缓慢滚动,相如澜找到通讯录上的名字,凝视很久,电话拨过去,几乎是立刻接通。
两边呼吸沉沉地交织在一起。
这次,闻铮先开口,他说:“老师,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