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手掌攥着方向盘,一下用力,他轻声,“你想画,我也拦不住你,”睫毛上挑,“你不是都记住了吗?”
闻铮看着他,说:“只记住见过的部分。”
相如澜鼻腔发痒,呼进去的空气进入肺腑时手忙脚乱,在他胸膛里跌跌撞撞地打转,他抿了下唇,声音更轻,“你用这招骗到了多少人?”
闻铮神情略显诧异,随后马上说:“我没有。”
相如澜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没有。
四目相对,周遭漆黑一片,只有车内还亮着萤火般的灯光,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
他们又逐渐靠近,四片唇颤抖着轻轻相触,呼吸贴在一起。
“闻铮。”
“嗯。”
“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已经很多了。”
“不会觉得委屈?”
“不委屈。”
“你想要什么?可以提要求。”
“我想要,”闻铮看着相如澜迷蒙的眼,每一下嘴唇的颤动都传导到相如澜这里,“老师你开心。”
他想要他……开心?
相如澜眼中泛起潮热,今天真的太多次,他忍不住想要流泪,可又不是因为难过。
好像也还是有些难过。
那种难过深埋心底,压在重重的时间之下,是无数个失望瞬间的堆叠,是假装自己说服自己后,仍然难以忘怀的遗憾。
相如澜垂下脸摇头。
他额头还碰着闻铮的,肌肤碰在一起,那样密不可分的触感,闻铮抬手,掌心捧住他的脸,认真地问:“老师,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相如澜浑身一震。
他想要什么?
相如澜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那时,他刚和江檀分手,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那样一身轻松。
他并没有因此而更快乐。
江檀不是他的奖章,也不是他的惩罚。
让他不快乐的,不是江檀,一直,都是他自己。
相如澜抬眼,他的眼睛被一层薄薄的泪光濡湿,呼出的气息爬上眼镜,视线变得模糊。
相如澜喃喃,对闻铮,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要,做自己。”
一句话说出口,相如澜浑身像是破戒般地卸下巨大包袱,几近脱力。
他想要做自己。
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见自己想见的人,想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想要自私,想要贪婪,想要任性。
相如澜,想要做自己。
相如澜手掌一把拂去眼镜,转身趴到方向盘上。
泪水从指缝中溢出,相如澜克制住喉头哽咽,肩膀收拢颤抖。
片刻之后,有个很大的怀抱从上面轻轻抱住他。
背上感觉到被轻柔摩挲的力道。
相如澜摇头。
他想说,别安慰我。
他已习惯了自我消化,他不想要被人安慰,那样,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泄更多。
但是,那个拥抱一直没有离开他,直到相如澜慢慢平复,不再颤抖,他也还是没有放开他。
相如澜吸了吸鼻子,他抬起潮红的脸,闻铮正看着他,眼神像黑夜中的山那样沉静。
“我没事了。”相如澜瓮声瓮气地说。
不戴眼镜,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相如澜,看上去完全不像师长。
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闻铮情不自禁,抬手,轻轻抚摸了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相如澜脸上温度更烫,赶紧从闻铮怀里挣出,抓了纸巾,快速地擦拭了面上泪痕,重新戴上眼镜。
真是的。
怎么在个小男生面前哭成那样?
相如澜既羞耻又轻松,这样哭一场,好像哭掉了些什么,连鼻塞都通畅了不少。
相如澜擦完眼泪,余光瞥向闻铮。
闻铮已规矩地后退了一点,不过还是离得很近,看相如澜的眼神无比专注。
相如澜警告:“不许画我哭的样子。”
闻铮轻扯了扯嘴角,“我不会。”
相如澜低下头,揉搓纸巾,“好了,你回去吧。”
“嗯。”
说了‘嗯’却没下车,相如澜抬头,正要拿出师长架子赶他时,闻铮凑上来,在他侧脸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老师,明天见。”
相如澜浑身一麻,等他回过神时,闻铮已下了车,替他关上了车门,退到路边,预备目送他。
相如澜借着车灯,瞥了一眼闻铮修长的身影,没多犹豫,发动了车。
一口气开到公寓楼下,相如澜停好车,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抬手抚上胸膛。
心脏还在怦怦跳着,以比平常愉悦躁动许多的频率。
相如澜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压制住这种心跳,他根本压制不住,掏出手机,吸了口气,拨通电话。
闻铮很快就接,“喂?”
他语气带着某种谨慎,像是在防备打电话来的是其他人。
“是我,我到了。”
相如澜出声,闻铮那边呼吸声才慢慢透了过来。
“到宿舍了吗?”相如澜轻声。
“到楼下了。”
“差不多该熄灯了,快上去吧。”
“没事,还有两分钟。”
相如澜忽然意识到闻铮应该是早到宿舍楼下了,只是在等他的电话,所以才没上楼。
“上去吧,”相如澜轻声说,“想说什么可以发信息。”
闻铮笑了笑。
他笑声轻轻的,呼吸喷洒,撩动着相如澜耳边的绒毛。
“老师,能加个微信吗?”
“可以,我加你,你先上去。”
“好。”
相如澜挂了电话,没下车,就在车里搜了闻铮的微信。
闻铮的微信头像是一片茫茫的树林,背景看着晦暗而荒凉,相如澜则十年如一日,一直都是海潮的Logo,一滴溅起的水。
相如澜申请,闻铮很快通过,上来先一句,老师晚上好。
相如澜被逗笑,打字回他,你好。
闻铮发来三支系统自带的玫瑰花表情。
相如澜忍不住笑,这哪像个大学生,分明就是他父母辈的画风。
相如澜回了个问号。
闻铮回了他个标准的笑脸表情。
相如澜笑得快要忘记今天晚上自己哭过,打字回他,休息吧。
这次闻铮一口气回了好几条。
好的老师。
谢谢老师。
老师也早点休息。
老师明天见。
最后再附赠一行系统自带的抱拳表情。
相如澜笑着笑着,视线扫过毫无暧昧可言的这几条微信,笑容逐渐变得淡而柔软。
这种信息,即使被人发现,也找不出任何端倪。
相如澜收起手机,微热的额头贴在方向盘上。
真傻。
第40章
睡前状态还很不错,睡醒却头晕目眩,相如澜甚至险些以为他昨晚真的宿醉了。
连打了三个喷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绯红的脸时,相如澜发出一声哀鸣。
医院检查下来,是流感。
相如澜戴上口罩,拿上开的一袋子药,叫了代驾开车送他上班。
到了海潮,每个跟相如澜打招呼的人都会问一声。
相老师这是怎么了?病了?
相如澜无奈点头,微笑,带着浓浓的鼻音:“流感,你们注意,离我远点。”
不到一分钟,大概整个海潮都知道他得了流感。
文诗不愧为职业秘书,相如澜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送来了热茶。
“相老师,需要我提醒您服药吗?”
“不用。”
相如澜摇头,“今天没事别进我办公室,买医用口罩,分发给大家。”
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摘下口罩,略微轻松地吸了两口气。
打开电脑,相如澜刚输完密码,桌上手机震动起来,他抄起手机,一看到上面的名字,心跳就乱序了一拍,接起,语气公事公办,“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