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从办公桌后走出,在罗朗对面沙发坐下,语气温和而强硬,“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调整情绪,别说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话。”
罗朗却不领情,“老师,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相如澜面容沉静,刚开始被质问时内心的震动已在无形中被他压下。
此刻,身为代理人的职责在相如澜这里排第一。
罗朗很明显地状态不对,相如澜道:“我不能回答你。”
罗朗眼神震动,神情更加受伤。
相如澜道:“你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我怎么说,你还听得进去吗?”
被看穿了心事,罗朗不自觉地垂下脸。
相如澜温和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我偏心闻铮?是十周年展,还是荷兰的绘画比赛?”
罗朗低着头不说话,相如澜心下快速回忆,其实之前罗朗已经很多次表现出对两人待遇区分的异议,罗朗今天的反应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我今天叫你来,并不是来质问你,是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艺术家和代理人之间有了隔阂,就很难再合作。”
“你问我,会不会公平对待你和闻铮,如果你期待的公平是我送闻铮去荷兰参赛,也得一样送你去荷兰参赛,那么,我对你和闻铮就是不公平的。我的公平是尽我所能地帮助每一个艺术家创作、进步,你跟闻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也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帮助你们。”
“还有,我认为艺术家之间不应该是对立竞争的关系,互相欣赏合作永远是最优解。”
“罗朗,闻铮不完美,你也是,在创作这条路上,你们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相信也一定会走得很远。”
“如果你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我的信任,我可以为你更换代理人,或者把你的合同还给你。”
罗朗猛地抬起脸,“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你对我还是有基本的信任,对吗?”相如澜深深地看着罗朗,罗朗回避了他的眼神,低声道:“对不起,老师,这次是我自作主张。”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没必要说对不起,还没恭喜你得了收藏奖。”
罗朗勾了勾唇,笑容很勉强,“老师不失望吗?你推荐的闻铮只得了入选奖。”
“我很失望。”
罗朗嘴唇用力抿了两下,“我得奖这件事能弥补这种失望吗?”
相如澜笑了笑,“罗朗,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你是你,闻铮是闻铮,我对你们是分开看待的。”
“那老师如果你当评委,你会把票投给谁?”
“我还没亲眼见过你那幅《松鹤》,我保留意见,老实说,我会投给《家》。”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新生代的新人王,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开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罗朗声音低沉,“也许,我真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罗朗……”
相如澜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自信是好事,自负不是,能意识到有人比你脚步更快说明你在逐渐变得更成熟,你仔细回想一下,你现在是不是比从前想得更多?也许还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纠结、疑惑,这代表你在进步,你的视野拓宽了,你不再只看着自己,罗朗,我很为你高兴,比你得一百个收藏奖还要高兴。”
罗朗慢慢抬起脸,看到相如澜眼睛里流露出他们相识以来最大的肯定,内心的迷茫与挣扎在刹那间仿佛被阳光驱赶走了大半。
“相老师,没有任何艺术家会愿意离开你,”罗朗眼眶泛红,“可我怀疑我配不配上你的青睐。”
相如澜斩钉截铁道:“当然,你可以质疑自己的能力,不能质疑我的眼光。”
罗朗整个人都松快了大半,脸上终于勉强露出一点笑容,“老师,谢谢你,我想我真的需要闭关沉淀一段时间。”
“没问题,如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随便提。”
罗朗摇头,他看向相如澜,眼神当中几分歉意,“老师,请你相信我,我对你一如既往地尊重。”
罗朗站起身,对相如澜鞠了一躬,他这样郑重其事,相如澜反而有些尴尬,“罗朗……”
罗朗直起身,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办公室,相如澜看着关上的办公室门,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背靠上沙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艺术家的个性千奇百怪,相如澜常年跟他们打交道,早已适应了各种敏感、多疑、自负、忧郁等等负面的个性。
说来也真是无解,大部分具备天赋的艺术家身体里都仿佛潜藏着某种阴霾的底色。
哪怕是看着阳光开朗的罗朗心底也还是会有这样的一面。
相如澜眉头深皱,对于罗朗的心理问题,他后面还要更加关注才行。
青苔杯的结果,不管闻铮在不在意,网上舆论对他都不是很友好。
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年前,国内对国外的一些奖项早已祛魅,尤其是在小众领域,无知产生轻蔑,越是不了解,越是会肆无忌惮地阴谋论,已经有人开始煞有介事地‘扒皮’闻铮在荷兰得的那个新人奖是怎么运作水来的。
随之而来对闻铮个人背景、背后大佬的保驾护航讨论甚嚣尘上,先前的那场公关舆论战更是对闻铮有人捧的最佳佐证。
这种时候公关再强硬下场等于是变相的推波助澜,公关部只能采取迂回的战术疏导舆论。
一整个下午,公关部都在监视舆情,好在都是自然讨论度,没有下场推流,能造成的影响有限。
相如澜独自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前后复盘,不禁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条埋了很长的线。
从闻铮被爆出过去的事,到史文泰发来青苔杯的邀请……圈子里那些隐晦的传言,甚至于今天罗朗奇怪的态度。
相如澜沉默着,面上一点点染上寒意。
有些事,有些人,他不想去那么揣测。
相处了那么多年,他相信他了解他,当然,没有人是完美的,当一个人陷入痛苦时,整个人都会变形,所以,会是你吗?江檀。
相如澜轻轻闭上眼,他想起之前那个倒霉的咨询师,还有,《Selene》。
就像罗朗提出质问的瞬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此时此刻的相如澜也是一样的,怀疑,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静坐片刻后,相如澜猛地抄起车钥匙。
路线早已烂熟于心,不用思考,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操纵驾驶,平时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相如澜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排松树高耸入云地逼出一条窄路,相如澜下车,穿过树荫,径直走向被绿植包围的深蓝色建筑。
画室门关着。
相如澜直接过来,没有提前打招呼,也许他的潜意识里还存在逃避。
如果江檀不在,情绪的阀门泄掉,他冷静下来,再沟通对他们都好。
相如澜胸膛起伏,在这一刻,他非常理解罗朗,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冲动。
手掌颤抖着放上门把手,微一用力,门打开了一条缝,相如澜胸膛里一口气顶了上去,用力推开门。
推开门只是一瞬间,可能也就是一秒钟,然而那个瞬间,在相如澜的大脑里却是无限延长,以致于当他的眼睛看到画架上的《家》时,如同被一记重锤迎面砸了过来,怔在了原地。
画架就摆在正对门口的不远处,就好像是故意等着谁来观赏。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
相如澜脖子像是僵住了一样慢慢循声转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转动的咔咔声。
江檀坐在角落椅子上,又一段时间没见,江檀的模样都显得有几分陌生了。
在江檀眼里的相如澜又何尝不是?
他从来没有在相如澜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情绪,好像他们两个人从来不认识。
江檀起身,从容地走到画旁,“我的新作品,有没有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