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眼中泛起热意,又被他生生压下,“我叫护士送你回病房。”
“如澜,别走!”
江檀激动起来,挣扎地要起身。
相如澜解释:“我只是按铃叫护士。”
江檀才终于又平静下来。
护士很快过来,相如澜跟在转运床边进了单间病房,一路,江檀都始终看着他。
护士挂上输液瓶,插好针后离开,病房内就只剩下两人。
相如澜看着江檀被垫高的伤手,明白现在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更何况江檀的情绪很明显不稳定。
“医生说你现在可以进食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吃什么都行,你买你想吃的就好。”
相如澜打开微信,看到上面置顶的人,手指微微一顿,去通讯录翻找饭店,叫人送餐过来。
病房内一时又陷入沉默,江檀看着轻轻蹙眉的相如澜,“史文泰打电话给你,我猜到他是想邀请参赛,所以我也匿名参赛了,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我比他强,仅此而已,其他的我没做过。”
“我知道了。”
“你相信?”
“我相信。”
“你喜欢那幅《家》吗?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没想过要获得多高的成就,就只想和你拥有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家,如澜,如果我没成功,是不是我们现在就那样生活着?”
“……”
相如澜垂着头,江檀的话,现在已经无法撩动他的心弦,只能让他倍感心酸。
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再美好的曾经也仅仅只是曾经而已,回不去了。
相如澜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吧,别再说话了。”
考虑再三,相如澜还是发信息给黄晰,让他到医院来帮忙。
一看见病床上手受伤的江檀,黄晰立刻震惊地大喊:“老师,你的手!”着急忙慌地扑了上来,“很严重吗?这是怎么回事?!”
江檀眉头微皱,目光看着相如澜,“你叫他来的?”
相如澜道:“你需要人照顾。”
江檀垂下脸,忍耐着不说话。
黄晰从一开始的慌乱中回过神,很明显地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他也不傻,忙将整个人缩了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正好,病房门被敲响,黄晰如蒙大赦地跑去开门,是送餐的来了。
黄晰拎着木盒走到相如澜身边,“老师,你点的餐?”
“嗯,里面有粥,你喂江老师吃一点,他现在手不方便,麻烦你了。”
“好的。”
黄晰把木盒放好,揭开,拿出里面的粥,正揭盖呢,余光看到江檀脸色铁青,灵机一动,侧翻了粥碗,哎呦一声,“好烫!”
相如澜正故意看着窗户,无视江檀的眼神,闻言赶紧回头,却见黄晰甩着手,哭丧着脸,“老师,对不起,我没注意,把粥洒出来了。”
相如澜立刻道:“没关系,你没烫伤吧?赶紧去冲水。”
黄晰趁机逃出了病房。
相如澜也不傻,他看出黄晰是故意的,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回眸看向江檀,江檀仰着脸看他,“你可以叫个护工来。”
相如澜道:“我是这么打算的。”
江檀胸膛起伏,通红的眼睛看上去快哭出来了。
诚然,现在江檀的状态很差,急需安抚,可相如澜觉得,他不能给江檀这种正反馈。
自残、发脾气,然后他就妥协,就如他所愿地留在他身边,那后面江檀会怎么做?这样反而是害了江檀,他不可以这样。
“如果你不想要外人的话……”
听相如澜有松口的意思,江檀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松了下来。
“……我叫爸妈来照顾你。”
江檀脸色瞬间又变得极其难看。
相如澜作势拿手机,江檀冷声道:“不必了,我只是伤了右手,可以自己用左手。”
“别勉强。”
江檀自己坐起身,左手要去端粥,相如澜还是挡住了他,“我帮你放桌上。”
升起桌板,放好粥,相如澜把勺子递给江檀,他这样不算是完全不管,江檀也好受了一些,左手拿起勺子,看向他,“你也吃。”
“嗯。”
相如澜端起另一碗粥。
两人安静地吃完粥,外面不知不觉天都已经黑了,黄晰一去不复返,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你休息吧,”相如澜轻声道,“医生说你很幸运,没有伤到肌腱,肌腱断裂,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恢复不好,江檀……”相如澜顿了顿,视线直直地对上江檀,“答应我,别再伤害自己,好吗?”
江檀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哀伤、看到祈求、看到痛苦……唯独看不到爱。
良久,江檀嘴唇发涩道:“为什么呢?他除了比我年轻,还有哪一点比我强?他就算再画上十年、二十年,也不会超过我。”
相如澜觉得很累,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奇怪,有的人,一个眼神就能互相明白对方的心意,有的人,花十几年的时间,把话说尽,却好像还是不了解彼此。
“江檀,我不是明码标价,被人争来抢去的玩具,你们谁赢了,我就归谁。”
相如澜温柔地看着江檀,“从始至终,是我不再爱你,是我们的关系出了问题,很早之前就有了问题,我只是不想任由它那么溃烂下去,这跟任何人无关。”
“也许你不相信,可是事实是,在他出现以前,我已经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了,你没有感觉到吗?”
相如澜面庞浮现出浓浓的哀伤,自嘲地笑了笑,“那么江檀,也许,你真的也没有在爱我。”
江檀沉默地看着相如澜。
两个人出现了问题,他身处其中,难道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爱情变得稀薄了,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他只是任性地奢望着会有其他可能性,一再地拖延、甚至享受着那种被无条件偏爱的美妙滋味。
江檀涩声道:“我们出现问题,是因为我停笔不再画画,可是,我现在重新开始画画了。”
相如澜摇头,“那只是我们之间所有问题的外化,江檀,我们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
“无论是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江檀诚恳道,“我都可以改。”
相如澜再次摇头,“没用了,江檀,”他同样真挚地看着江檀,“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是时间,江檀,在那个时刻,在我们的感情还没有消耗殆尽,我们的关系还只有一些小问题时,如果我们能够选择勇敢地去直面我们那段关系里的问题,也许还有机会,可是,时机不对了,已经过去了。”
江檀静静地听着相如澜说话,他的眼前仿佛滑过无数个画面,那些相如澜欲言又止又强作无事的瞬间,没受伤的那只手一点点蜷紧。
“我们没法再回到那个时间,我也找不回那时的心情,寂寞苦涩怀疑自我安慰,这些情绪,我都已经独自消化过了,现在,我想,我对我们的关系只剩下释然。”
“江檀,也许你也真的该学会放下。”
相如澜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他真的已经彻底翻过了那一页,十六年的分量,很沉重,翻过去需要力量和勇气,他做到了,他希望江檀也能做到。
“如果,”江檀轻声道,“我就是放不下呢?”
相如澜轻声道:“江檀,可能我们一直都在彼此束缚,离开了我,你的生活未必会变得更糟。”
江檀沉默着,过了很久,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跟他在一起,等到过了一段时间,也会变成像我们这样?”
相如澜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他当然也想过,甚至一度成为他内心的障碍,可在江檀提问的瞬间,他心里竟然有了答案,豁然开朗,再没有半分迟疑恐惧。
“也许吧,”相如澜轻轻笑了笑,“就是因为不知道结局如何,所以才想要更用力地去珍惜当下,现在跟他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也更幸福了,”相如澜转过脸,看向江檀,“江檀,如果你真的爱过我,那就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