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摇头,无论是对不起,还是谢谢,他都不想从相如澜口中听到。
他想,相如澜大概不会这样“客气”地对待江檀。
两人在车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相如澜还是坐不住了,发微信给黄晰询问情况。
黄晰回复说在挂水,没什么事。
相如澜看向身边的闻铮,道:“还是走吧。”
闻铮迎上视线,“江老师没事了?”
相如澜道:“有黄晰看着,应该没事。”
今晚如果闻铮不来,相如澜可能大概率真的会留在医院,闻铮来了,促使他做出决定。
开车回到公寓,相如澜心情还是乱糟糟的,一言不发地开灯换鞋。
闻铮站在门口关门,看着相如澜到吧台倒水,脸上表情放空,听闻铮说‘老师,水要溢出来了’,这才回过神,“你去客卧休息吧,阿姨都整理好了。”
注意到闻铮的视线,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我刚刚在想你的事。”
闻铮神情一怔,相如澜蹙了下眉,若有所思道:“如果不是江檀,先前针对你的是谁呢?”
他虽然很不想再怀疑上谁,但现在,排除江檀,更客观地看待这些事的话,背后的人几乎呼之欲出了。
相如澜正想着,身边侧面忽然被抱住,他没防备,手上水杯抖了抖,满满的一杯水溢出去一点,他稳住身形,扭头看向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的闻铮,嘴角上翘,“怎么了?”
“老师。”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江老师?”
“……”
相如澜低了下头,“我也不知道,”他看向闻铮卷发的头顶,低声道:“真的不知道。”
如果说只是爱才华,相如澜创立海潮后,不是没见过比江檀更有才华的,说是爱容颜,那就更谈不上了。
爱情不是看条件,看条件,永远会有更好的,爱情也许就是这样没有道理。
所以江檀真的完全误会了。
“那我呢?老师,你为什么喜欢我?”
相如澜一下笑了出来,原来重点是这个。
相如澜低头浅笑着,他反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闻铮没有迟疑,“因为老师你很好。”
对这个答案,相如澜轻轻勾了勾唇角,“那要是有更好的呢?”
闻铮抬头,看着相如澜平和的眼睛,他的恋人有时候会显得很纯真,有时候又会很成熟,比如此刻,他是那样平静,而没有一点真的面临那样情况的担忧,那并非自负,而是一种接受生活本质的通透。
“相如澜的好,是相如澜的好,如果有更好的,”闻铮手指抚过相如澜的头发,漆黑的眼斩钉截铁,“那也是更好的相如澜。”
这是相如澜从未想到过的答案,他在闻铮的眼里看到完全的新的可能。
“那你,”相如澜心潮涌动,同样抬手抚住闻铮的脸,“愿不愿意也让我了解,不是那么好的闻铮呢?”
第58章
不那么好的闻铮是什么样的?
闻铮自己都快忘了。
灯下,面前温柔而剔透的眼似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像那天夜里向他伸来的那只手,让人失掉想要逃避的欲望。
“我特别不好。”
闻铮嘴角上翘,笑容看着还有几分轻松,相如澜看到他这个笑容,心就先揪了起来。
闻铮笑着摇头,“老师,别这个表情。”
相如澜努力调整,眨动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带私人情感。
闻铮向后退了一点,抿着唇还是笑,“算了,这是老师你最自然的样子,不勉强你。”
“我想你不要误会,我也不是同情…… 你也对我有过类似的感觉,这不是同情,这是一种……”
相如澜没说下去,他看着闻铮,低声说:“你明白的。”
闻铮点头,“我明白,老师是说心疼。”
“……嗯。”
闻铮笑容更大,“老师,你不觉得我们两个还挺有意思的吗?”
“你指哪方面?”
“在还不是特别了解对方经历了什么,就先心疼了。”
相如澜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挺沉重的气氛,说着说着就变得轻松起来。
人与人之间大概真的有所谓的气场,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地互相感染。
是啊。
他没有跟闻铮诉说过与江檀的这段关系有多么疲惫,闻铮却感觉到了。
闻铮也没有跟他诉说过他的来时路有多么艰辛,相如澜却也能想象得到。
四目相对,又是互相傻傻地笑。
闻铮笑完,一本正经:“老师,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很简单的问题,却又莫名牵扯出了相如澜第二个笑容。
热水沸腾,一把面条下锅,白气袅袅,两人并排站着,相如澜背靠着岛台,看着闻铮。
闻铮唇角带着笑,“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为什么进专门学校?”相如澜好奇道。
“去商店抢钱。”
“……”
锅内热气沸腾,闻铮扭头,看着明显被震到的相如澜,嘴角笑容更大,“未遂。”
相如澜还是很难想象,“为什么?”
“没想真抢。”
“我是说为什么会去……”
相如澜手比划了一下,略微有些词穷。
他接触过的艺术家里,大部分涉及到违法犯罪的,都多少和黄赌毒沾边,而且基本都是成年人,很多都是功成名就后陷进去的。
像闻铮这种未成年的情况,真的非常少。
闻铮拿筷子搅和锅里的面条,“那时候觉得自己反正没什么用,也算发挥点作用。”
相如澜眉头轻皱,“没什么用?”
算下来,也是六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忆起来,闻铮觉得那些事就像隔了一层似的,好像是另一个他做的。
闻铮从来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没什么意义,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如果相如澜想知道。
闻铮道:“边吃边聊吧。”
面条加蛋,一把青翠的小葱,最简单的宵夜,相如澜切了几片火腿当佐餐。
“我爸是煤矿工人。”
“哦,”相如澜马上想到那幅《锻》,“那他……”
“煤矿事故。”
相如澜大概猜到,脸上也还是不免露出一点悲悯之色。
“没死,下半身瘫痪,捡回一条命。”
闻铮说这话时心情挺平静的,是真的平静。
“我从小就很少见到我爸,他一直都在外面打工,那次事故之后他才回了家。”
“煤矿老板没给买保险,医药费太贵,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亲戚朋友那也都借光了,只能回家躺着,那年我九岁。”
相如澜安静地听着,丹凤眼流露出如水一般的疼惜。
闻铮瞥了一眼相如澜的碗,眼角带笑,“老师,别光听,吃面。”
“哦、哦……”
相如澜赶紧挑动筷子,搅和了下面条,也低下头回避眼神,给闻铮一点空间。
“家里失去了重要劳动力,又欠了债,我妈只能起早贪黑地干活挣钱,照顾我爸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九岁的小孩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相如澜看着碗里的葱花,心说那一定是段极为艰难的日子。
“我照顾了他没多久,也就两三个月。”
闻铮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相如澜抿了下唇。
“那天学校开运动会,我放学回家,一进屋就发现我爸趴在地上。”
闻铮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段沉默让相如澜的心又揪了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