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乌黑的眼,沉沉的,“像我们老家那种农村,每家每户都要种地,家里都有农药。”
相如澜明白了,心潮翻涌,抓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他情不自禁,对闻铮伸出手,闻铮却没伸手去握。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跟我妈说别怪孩子,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玩回家晚了很正常,谁也想不到的事。”
相如澜道:“他们说得没错。”
闻铮定定地看着相如澜,“如果我说,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的呢?”
相如澜怔住。
这件事,闻铮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妈问过他两次。
他爸下葬的时候,他妈一直看着他,等他也看过去的时候,他妈又回避了眼神。
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的质问延续了许多年。
闻铮也始终保持沉默。
另一次,是他妈再婚的时候。
他妈开口问了。
他还是保持沉默。
“那天晚上我没晚回家,”闻铮看着相如澜道,“相反的,办运动会不上课,我就早回家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爸手里抱着农药。”
“如果我当时马上冲上去把那瓶农药抢下来……”
相如澜嘴唇微动,他想说,不是的,闻铮,你还那么小,你被吓坏了没反应过来,那不是你的错。
闻铮的眼神让相如澜没能把话说下去,他的眼神告诉他,故事不仅仅只是那样。
“因为长时间卧床休息,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闻铮抬起自己的右手,“可是他攥着那个农药瓶,用尽了全力,那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手。”
相如澜脑海中再次闪现那幅《锻》,那只攥着锤子的手,充满着那样强烈的生命力——那生命力的来源竟然是求死。
他耳边嗡嗡,强烈的震撼从大脑传到指尖,半边身体都发麻了,怔怔地看着闻铮。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里屋爬出来,能够到窗台上那瓶农药。”
“老师,我后来想过,他为什么那样做,是不想再拖累家里?”
闻铮原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很稳定,不会在相如澜面前表现出激动来,可他的手还是抖了。
“我没有阻止他,是不是因为我受不了每天照顾一个瘫痪病人?”
相如澜摇头,把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闻铮颤抖的手。
“不是,”相如澜摇头,“不是的。”
相如澜不是当时场景的亲历者,可他见过那幅《锻》,并且深深地为它流露出来的气质着迷。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那幅画一见倾心,不可自拔。
原来那里不仅仅只是蕴藏着丰富的生命力,阴影中还暗含着死亡,向死而生、向死而生……那只手,在手握死亡时才最活着。
小小的闻铮,不是被吓傻了,是被矛盾的生与死的界限抓住了。
他一定是个极其敏感的男孩子,他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让尚还年幼的自己做出了抉择,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决绝地走向死亡。
而闻铮到底花了多久才能够想明白,从迷雾般的牢笼里走出来?
在那之前,闻铮又独自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用?
相如澜紧紧地抓住闻铮的手,他受不了,还是垂下脸,试图屏住眼泪,却是做不到,只能任由眼泪落入碗中。
“老师……”
闻铮是笑着开口的,可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原来他也还是没忍住,“你这样,我都不敢说下去了。”
相如澜摇头,只是指尖用力抓住闻铮的手。
“反正那段时间很迷茫,一直都迷茫,上中学的时候,我妈还得病了,累的,得开刀,家里实在没钱,也再张不了口去借,还欠着大家不少。”
“我不是想抢钱给我妈治病,那时候年纪太小太幼稚了,我想的是我要搞个大新闻,这样,全社会就都能看到我,看到我家里的情况……”
闻铮笑了笑,“结果事太小了,我还是未成年,得保护我,根本都没上新闻。”
相如澜笑不出来,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红红的,“后来呢?”
“后来就去专门学校,其实也折腾出了点效果,亲戚朋友们觉得我妈太惨了,老公死得早,儿子又这么没出息,怎么也得帮最后一把。”
“老师,你给我那三万,不是还我爸的医药费,其实是还我妈的。”
相如澜这才轻轻皱了皱鼻子,挤出了个笑,“还好,你妈妈没事。”
闻铮点头,“是挺好的。”
“在专门学校里,没事干,就开始画画了,画着画着,就想明白了很多事,就变成了老师你现在认识的闻铮。”
闻铮省略了许多许多,怀疑、冷眼、孤独……熬过的苦,再倒出来给他喜欢的人再品尝一遍,他不想。
而且,他知道,他根本不必说,现在的闻铮站在那里,他的过去,他的经历,相如澜都会知道,也都会懂。
相如澜平复了下心情,面对正在努力微笑的闻铮,轻声道:“我怎么觉得闻铮一直都很好呢?”
“是吗?”闻铮扬起唇角,“那我美化了。”
相如澜笑了笑,另一手抚了下脸颊,“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能想象得出来。”
“你有想知道的事吗?对我?”
“很多。”
“比如呢?”
“比如,老师……”闻铮侧了下脸,“你的戒指呢?”
相如澜这才落下眼神,他抓着闻铮的手上,无名指淡淡的痕迹。
“戒指,”相如澜抬眸,冲闻铮轻轻地笑了笑,“不要了。”
第59章
“我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最大挫折可能就是参加集训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老师他不是最看好你。”
“那老师你一定感觉很挫败。”
“嗯,我一直都是好学生,非常渴望得到老师的肯定,所以很努力。”
“最后还是考上了。”
“对,不过成绩也不是特别好。”
“应该比专业倒数第二强吧?”
“哈,那还是强不少的。”
床头灯光融融,两人并排靠着说话。
闻铮是第一次对人说过去的事,其实相如澜也是。
一个平庸的创作者对自己那些不甘很难启齿,尤其是在天才面前。
考上美院,是相如澜面对现实的开始,要接受自己的平庸,是需要勇气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江檀缓解了我的焦虑。”
相如澜说着,扭头看了闻铮,闻铮神情平静而接受,相如澜知道了他以前的事,也更能理解闻铮的这种深沉。
在那样的环境下,闻铮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我消化情绪,也成功了,自然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说沉稳也行,说封闭也行。
“不会吃醋吧?”相如澜柔声道。
闻铮:“嗯。”
相如澜笑了笑。
“他让我明白了庸才和天才的距离,当我发现那是无法逾越的天堑后,反而得到了平静。”
相如澜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江檀画画。
他就坐在他身边,颜料都不是那么全,信手挥洒,每一笔都让人意想不到,又激发出无限的可能,让相如澜都快看呆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那样画画。
“江老师的确很有才华,”闻铮道,“不过也很有问题。”
相如澜:“嗯?”
“他不会不知道你的想法,他应该开解你,不是只有天才才能画画。”
相如澜无奈地一笑:“你不了解你江老师,他是典型的天才病,极端自负,你要是问他,是不是庸才就不该画画,他会说,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该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