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代表的是他那整个院,而对方,说得好听一点,是感情亲厚的校友家属,说得难听一点,是给他们千万赞助的金主。
当时的楚寅河还年轻,二十八岁的高管屈指可数,虽说是得了祖辈荫蔽,但若一个败絮其中的纨绔来掌事,也是不可能叫旁人信服的。头等舱的乘客零星,郁时很容易地接到了他,见到人的第一眼印象是,不大好相处。
楚寅河眉眼沉肃,穿着黑色大衣,衬得整个人瘦削、高大而硬朗,像是沉沉暮雪中一棵安静但屹然不倒的树。
“您好,您好”,郁时面上微笑宛然:“我是人文院张院长的学生郁时,之前一直和您邮件联系的就是我,非常感谢楚老的惦念,也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能来参加我们的庆典。”
楚寅河同他握手,但脸上表情属实是不大晴朗,连个礼貌客套的笑容都欠奉,手心也发凉。
直到很久之后,郁时才知道他们见面的第一天,楚寅河就犯了偏头痛,本就不适的身体又要舟车劳顿——他其实也和郁时的处境没差,都是被长辈半迫着做事,能和颜悦色也就怪了。
楚寅河在校外不远处酒店下榻,郁时把人送到房间,又对接了第二天的流程,功成身退后,才发现自己漏了件事。
前几天校内系统出故障,外来人员入校的报批登记还没通过,楚寅河还不能用身份信息过校门,他忘了把通行凭证留给他。
郁时只好重新跑了一趟拐回去。对面楚寅河刚给他打开门,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变化,面上秋湖般的沉静也有了涟漪。他向郁时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去了阳台。
只看他这态度也知道这个电话有多重要,郁时猜那是什么生意上的重要往来,也没什么被怠慢的不满。
虽说他无意去听旁人的私事,但这酒店房间也并不大,那边的说话声尽管压低了还是隐隐约约传过来。
中英文混杂着,郁时听到了“求你……不要离开……”这样的字眼,登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想把那通行证给人留下,之后再联系他,可那张桌子偏偏正在近阳台门,郁时走近时,楚寅河恰好挂掉电话进来,面色灰败。
“我不是故……”
郁时其实是想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听您打电话。
但很快,他知道没有必要。
对方显然丝毫不在意眼下的一切,他的思绪似乎都被这通电话抽空了,匆匆地向他道谢就要送他出门。
几个月后,当楚寅河真正向他敞开心扉回忆起这段往事,郁时才知道,那是楚寅河的前一任主人,当然,也是前一任男朋友和他的最后一通电话。
不欢而散,无疾而终,感情的常态。
只不过病态的关系里,总有点不可见光的执念。
而那时,郁时只是见楚寅河脸色不好,搀扶着他在沙发上休息,又给这低血糖的人下楼去买了几块巧克力来。郁时后来总在想,那时候就该知道要收养的这只狗有多金贵多娇气。
临走前,郁时在地毯上捡到一把钥匙。
玫瑰金色在灯光下泛着暖色调光,花纹繁复精致。
“楚总,这是您的钥匙吗?”
年轻俊秀的学生看向男人,面上是坦然的关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把钥匙交还给他。
也是在很久以后,郁时才知道,那把钥匙可以开的锁究竟是锁在哪里。
楚寅河接过钥匙,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一个小时后,郁时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上下校对了两遍,终于舒了口气,合上笔记本。
他走到窗户旁边,男人高大的的身姿映过来浓黑色的剪影。离近了,才能看清楚面容和表情。
楚寅河眉头微皱,但他坦然露出来的微微颤抖的身体,显然暴露出了他的真实感受。
郁时轻轻踹了一脚:“楚总好兴致啊。”
一到这儿郁时就紧赶慢赶地加班,连衣服都没换下来,楚寅河一看他眼色就知道俯下身去,额头贴在他冰凉的皮鞋边缘。高挺的鼻梁又去蹭郁时的裤腿,西装的面料光滑冰凉,他呼吸粗重,酥痒的热气顺着郁时脚踝往上爬。
“滚过来。”
郁时没吃他这一套勾引撒娇,踹开他,自己先去了卫生间。
身后楚寅河神色落寞地跪着跟了过去。
花洒落下一片朦朦雾气,郁时闭着眼享受这片刻舒适闲暇。
楚寅河跪在他腿间,光洁的地板冰凉,又被热水一层层浇上去,楚寅河的头发和脸颊尽被打湿,显得十分狼狈。
他仰头去看郁时,对方正闭着眼,在热水中眉眼舒然,睫毛上溅了几滴水珠,漂亮清隽得叫人无法不心动。他这样抬眼看着,水难免地浇到眼睛里,涩涩的,又不得不闭眼。
郁时的手指穿过他湿透的头发,指尖顺着他的眉眼捋过去,借以把水幕掀开,低头和他对视。
楚寅河的眼睛是很浓的墨色,此刻却融在浅白的雾意里。
郁时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侧脸。
“真的很想?”
楚寅河被拍打得意乱神迷,皮肤红到耳根,不住地点头。
郁时只笑了一声,语气冷下来:“你配吗?”
楚寅河耳边一阵阵嗡鸣,头脑发昏。
朦胧水汽中感觉到主人把他拽了过去,温热的水浇下来。
等到两人收拾完吹干头发,已经是夜里一点钟。
楚寅河彻底地发泄了一次,全身的力气似乎都随之挤空了,酸乏困倦一袭而上。
上床关了灯,郁时叫楚寅河靠在他身旁,终于是见他慢慢闭上眼,呼吸逐渐缓慢均匀。
把生着病缠着自己撒娇的狗哄睡了,郁时终于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出去合上门。
老板可以休息,他这个牛马可不行。
他重新坐到电脑前,揉了揉眉心。
又是两个小时,他终于结束工作,稍活动了一下脖颈,正准备关节休息,却看到了个什么东西,又打开了活动方反馈来的现场采编素材。这次出差是因为旗下某公司国际教育项目的揭牌仪式,合作方中有一所苏格兰高校的团队,带队人是其校内任职的一名中国籍的学者。
打包文件里,楚寅河和男人握手的合照赫然在目,十分得体的社交举止,也就只有郁时也会觉得这画面刺眼。
男人的脸郁时并不熟悉,但虽然只是见过照片,他也能深刻记得。
恋人的前任,狗的前主人,无论哪一个,都很难让人心情平静。
他这才明白楚寅河今天的异状是为何。
他在担心自己会介怀。
经历过一次抛弃的狗,往往更敏感更乖巧。
但其实,郁时根本没太注意到这偶然的相遇,即便是现在,他已经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也不太有什么别的情绪。
他相信自家狗的忠诚,也足够自信。
关掉电脑,他走向卧室去休息。
楚寅河的睡眠不沉,感觉到他进门靠近的动静,半睁着眼睛等待着郁时上床,终于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清淡气息,这才彻底闭眼,心下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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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咖啡删改重发,其中大部分原文都没动,删了全部的性描写,还会增加大概一个章节的findom内容,旧读者可以只挑新增的看。
第2章 Good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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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寅河曾经习惯于被评判。
他像一个永远在答卷上作答的好孩子,认真写下每一个答案,等待着考官在每一道题后打勾,然后向他投去欣赏的,充满期待的,喜爱的眼神。
其实从未有人强行要求他做一个完美的孩子,没有人告诉他如果失去期待和赞誉会怎样,那更像是他自己的需求。海中没有鳔的鱼,只能依靠不停地游动,才能不坠落到黑暗里。
第一个考官是母亲,这是个温柔的考官,永远只会用忧郁而疲惫的神情望着他,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你一定不能让妈妈失望,你一定不能像你爸那样薄幸。
第二个考官是爷爷,这是个严厉的考官。大约是父亲和爷爷的决裂让老爷子彻底对父亲失望,楚寅河十二岁的时候被爷爷从母亲身边接走,住在那个清净典雅的宅邸里,面对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从此以后把一个原本该成年男性背起的责任变成了自己该努力达到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