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科学养狗指南(4)

2026-06-28

  第三个是钟以声。他取代了逝去的母亲和逐渐老去的爷爷,在他彻底无所依从时站在了那个考官的位置。

  他提供了更严苛的标准,更直白的赞誉的和更深切的安全感。

  没有什么比肉体的规训更能埋进一个人的精神里,从而让他在抬手时想起美观的仪态,低头时想起规整的跪姿,在解决欲望时获得的不是身体自发的快乐而是达到主人期望的安心感。

  渴求,疼痛,吞咽,服从。

  达到标准获得赞扬如此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思考,大脑保持完全的空白,他只需要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听着他的声音,感受他的触碰。

  严格来说,楚寅河其实是一个很难与人达成亲密关系的人。虽然是从肉体关系开始,但他和钟以声的相识不是什么混乱潮湿的酒吧或肉色横陈的论坛,而是在异国他乡的一个暴雪夜。

  苏格兰高地吹来风苍冷,碎雪刮在脸上,不比家乡朔方的雪更温柔。

  楚寅河临时在校外的一个咖啡店里躲雪,那会儿已经是深夜,店里准备打烊,屋中昏暗,只有柜台的一角留下暖黄色的台灯,一个店员正站在光晕里弯腰整理账单,黑发黄肤,一眼就知道是亚裔。听到楚寅河推门进来的动静,他抬头看过来。

  楚寅河最初以为钟以声是日本人,他的刘海偏长,略有蓬松卷曲感,垂下来时会遮住眼睛,隐约有染过的亚麻色的光泽,已经被新长出来的黑发掩了下去。他五官清晰,眉眼浓秀,但丝毫没有锐气,反而带着很疏离慵懒的烂漫。

  虽然如此,他还是试探性地用中文问了句:“你好?”

  柜台后的青年于是明了,笑道:“这个点喝咖啡?”

  “来杯热牛奶吧。”

  “开灯?”

  钟以声指了指已经关掉的灯。

  “不用了,雪停了就走。”

  大约五分钟,他从柜台取了冒着热气的杯子,坐到窗户边,看着外面被风卷起的残雪。温差在玻璃上形成一面斑驳氤氲的水雾。

  楚寅河的位置背对着柜台,这会儿身后的人大约是在清理咖啡机和设备,机器嗡鸣作响,剩下的冰块簌簌地被倒出来。这声音原本不大,但因为此刻屋内只有两个人,幽然静谧,所以细微的动静也能轻易引起人注意。

  他听到这个人接起了一个电话,对面似乎是个极为亲近的人,他用英文小声而亲昵地聊着明天的早餐和后天的课程,说着外面雪很大,今天你不要过来了。

  大约是有客人在,青年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细微的机器声里,听不大明显。他的咬舌音总是读得很浊,绵绵沉沉的,显得有点温吞,懒洋洋的,像他手中的牛奶一样。

  他其实喝不惯牛奶,习惯了黑咖啡的干净苦涩,会觉得这种温吞地糊在嗓子眼的感觉不大好。夜深了,他这会儿不想摄入咖啡因。在店里避雪却不消费不符合他的处事原则,但显然,点一杯牛奶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他把眼前的陶瓷杯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杯壁上还是热的。

  他捏着茶杯把玩,米白色的杯子,上面有素雅的格纹。

  屋外风声雪声,混着屋内的水声低语,他闭了闭眼,稍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他听到身后冲洗杯子的声音淅沥沥停下了,随着杯子摆放在案上的一声清脆响,这个人说了句:“Drink it.”

  简短的一句命令,口吻并不强烈,但的确是一句指令。

  清晰,明了,仿佛模糊雾气里远处的一盏灯,让人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于是楚寅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浓稠的牛奶进入喉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想喝。

  思维再是一两秒的凝滞之后,他意识到,这句话是说给电话那边的人听的。

  一切都发生得毫无预兆,他端着杯子的手还没放下的时候,身后的人低笑着说了句:“Good boy.”

  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节奏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化,屋内的热气凝出可触的实感,略带沙哑的笑声像涟漪一样荡开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背上的血管猛地跳了一下。

  一直沉寂在身体最深处的渴望被唤醒,初春的第一场雨,风动惊蛰。

  他能感觉到血流的涌动,下身的布料收紧,原本随意坐着的姿态不自觉地绷直。

  他猛然闭了闭眼睛。

  只是放下杯子一抬眼的时间,一切恢复如常,柜台后的笑语变得更加模糊,那人走到了门后的备料间去了,他逐渐听不见他的声音。

  那是六年前的冬日,爱丁堡的大雪,他在异国他乡的陌生咖啡馆里遇到一个陌生人。

  在扑簌敲打窗户的风雪里喝完了那杯温热的牛奶,雪停后推门离去。

  郁时大概永远也不知道,当初他奉院长的命给楚寅河发第一封邮件时,那个邮箱地址带给楚寅河的冲击有多么强烈。

  YS1908,YS是姓氏简写,1908是他本科时的学号后四位,后来他习惯用这个邮箱没有改过。

  而钟以声的邮箱是YS1998开头。

  手机APP的通知和几个短信堆在一起,露出前面的开头:“您收到一封来自YS19……”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那条邮件,映入眼前的是一句:“尊敬的楚先生,您好”。

  一时间不知道该归咎于中国人用姓名首字母当做邮箱地址的习惯,还是钟以声称呼自己时不用姓氏。

  那是他回国后的第一个月。

  楚寅河以为那是一次分手,但在钟以声那里,或许只是和一个不合适的sub的告别。

  那是他们在一起——或许可以说建立关系的第二年。

  他们在学校周边找了一处公寓合租,钟以声是单亲家庭,家境不比楚寅河优渥,除去学校的公费补助外要另外做些兼职才够花销。但他这人向来高精力,楚寅河也没见他喊过忙。

  那是间小巧整洁的两居室,阳台上有上任租客留下来的薄荷和迷迭香,长势颇为狂野,郁郁地淹没了砖缝,楚寅河有时会摘些拿来调味或泡酒。

  厨房隔壁是一间没有光线和窗户的储物室,那里后来被简单改造后,放了刑架,鞭子和束缚器,还有一些必要的药物,尤其是愈合肤表方面的伤药。

  那是一段在楚寅河生命中相对疯狂的日子,去国离乡,亲缘的束缚只剩下偶尔的一通电话,他漂浮的唯一坐标是那双手。

  是的,楚寅河对钟以声最深的印象是那双手。

  看钟以声玩绳缚是一种视觉享受,尤其是那种颜色饱和的红色,修长的手指勾缠翻转,非常随意地摆弄着纹路密集的绳索,像手挽着剧毒的蛇。在这间调教室里的钟以声和平日里他示人的形象大为不同,他是尖刻的,醒目的,连眉眼都变得艳丽起来。

  那个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有金属色泽,不是用来使人舒适,而是尝试对肉体施以疼痛和禁制。唯一柔软的物品是一个布艺沙发,单人的。钟以声坐着的时候,楚寅河会跪在一边,偶尔抚摸他的头颅和脊背,手心微凉。

  楚寅河一度觉得钟以声和郁时很相像,大约是源于他们身上面对外人时那种温和无害的气质。

  但郁时和钟以声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从来没有那样如同画片海报一样的瞬间,这种关系于他而言并非审美化的,它是生活的一味调剂,是无伤大雅的性癖,仅此而已。

  所以钟以声是他人生中第三个考官,而郁时不是第四个。

  因为他没有标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楚寅河表现得多么完美,也获得不了一个笑容或者好脸色。

  郁时就是一个性格有点恶劣,有时十分莫名其妙的,男朋友。

  有差势的关系注定是危险的。

  因为并非所有人都把这当做一场角色扮演,跪着的那个人未必能在站起来后意识到自己拥有同样平等的人格尊严与情感需求,至少在现代世俗层面上是如此。

  钟以声比楚寅河提前很久意识到了这种危险。

  楚寅河在某天回到家时,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暧昧的,带有汗水的气息。那是个肩背厚实,健壮冷硬的白人男性,被蒙着双眼,双手被缚在身后,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凑过去蹭钟以声的手。

  他筋肉狰狞,随着胸口的起伏,带出又粗又深的呼吸,他像一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