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钟以声和楚寅河打招呼,手指随意地撸过男人的头发,把他从自己腿间拽开:“Stay.”
楚寅河沉默了片刻,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钟以声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们两人都不是会吵起来的性格,所以这是一场冷战。
那时候楚寅河已经拿到学位,家里爷爷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了。他准备着回家的各种手续,那阵子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人不见面的时候多,这场冷战也就绵绵延延地持续了半个月。
楚寅河回国的前夕,钟以声推开了他虚掩的门,按开灯,灯光照亮半开着的行李箱和衣柜,楚寅河蹲着整理衣物的背影。
“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楚寅河站起身来,面对着他,这是个对话的姿态。
然后是楚寅河先开口:“对不起。”
钟以声愣了一瞬:“对不起什么?”
“情绪化的问题。”房间不大,楚寅河靠在窗边,“这几天我在反思,我觉得我或许可以接受开放性关系。”
“开放性关系?”钟以声大约是觉得好笑,他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这是他少有的,在非调教的时候也显得强势。
他没等楚寅河再开口。
“你的确需要道歉,但这和我操了谁没有关系,和开不开放没有关系。
“楚寅河,你不高兴的理由是我不忠诚,我没有对你保持专一。
“一只狗只跟一个主人,但一个主人不会只养一条狗。
“你错在觉得你和我是平等的。”
这是个荒谬绝伦的论调,只有钟以声这种异类才会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而可怕的事情在于,楚寅河无法反驳。
认同它是如此的简单,甚至让他感到兴奋。
钟以声的逻辑是前现代的,像是古典时代稳固不可撼动的主奴秩序,这在很早以前他就知道。
他们曾经一道在某个酒吧的主题日看过BDSM表演,舞台中心穿着皮衣的性感女人用鞭子抽打赤裸的男人,男人发出忍受痛苦的闷哼声。
钟以声嗤笑了一声:“他们把这当游戏。”
游戏规则只在游戏进行时生效,他们遵循着一套知情同意,安全理智的原则。本质上,这是一场用让渡权力来换取性快感的契约,而契约的主体是平等的。
平等,这是现代文明的标志。
它在伦理上很正确,在经济学上很有效率,但它代表了平庸和无聊,它并不美。
而钟以声追求美。
这不是一场争吵,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布道,所以这场冷战以楚寅河跪下反省错误而结束。
我错了,我不该过问主人的决定。
我不该质疑主人的绝对的权威。
他像以往那样为他舔吮干净,感谢他允许自己侍奉。
但这次并没有换来一句夸奖,他抬头去看,钟以声的表情让他不安。那是一种终于考虑好某件事情后的释然,掺杂着遗憾和空虚。
床上没来得及整理完的衣物凌乱地被推到一旁,体液的湿润和热气因为皮肤相贴而更加明显,一场各怀心思的性爱。
他叹了口气,俯身用额头轻轻贴着他的额头:“对不起,寅河,我明天不送你去机场了。再见。”
傲慢是上位者的魅力,而清醒则是傲慢者的魅力。
所以钟以声在后来楚寅河的数次恳求时坚定地斩断了这段关系。
他留给楚寅河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不是你要的关系,这对你不公平。”
这句话从大洋彼岸传过来时声音变得失真,楚寅河的眼睛里看到的是郁时。
青年带着些许歉意和犹豫开口:“我不是要故意……”
他或许想说不是故意要听自己接听电话。
青年的面容清淡文秀,酒店的菱格纹玻璃过滤后的夕照在他侧脸上映出苍黄色的光晕,温和模糊得像一张褪色了的照片。
此刻他的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天深夜里手机屏幕上的邮件通知,“YS1908”。
楚寅河后来曾数次审视过自己,他是否有那么一瞬间,卑劣地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寻找过去的痕迹,自欺欺人地寻找钟以声的代替者。
答案是,恐怕是的。
第3章 要转多少才能加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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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十一月,楚寅河彻底对YS这两个字母脱敏。
郁时带他参观学校时,两人临时在一个校内的露天咖啡馆坐了一会儿,郁时端来两杯黑咖啡。
这时是上午,阳光斜着从遮阳伞的边缘落到圆木桌上,把那张取餐小票照成明暗两色,亮的那一侧纸面上,深黑色“YS”格外鲜明。
郁时的手无意识搭在那张小票上,同样被光线切割成两个色调,见光的那一侧皮肤几乎像是透明的,脉络清晰可见。
他或许有点走神,似乎连郁时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默默把手往后收了一点,捏了捏那张小票,提起了当日的活动。
楚寅河意识到了唐突,也没再看,抬头望向郁时身后。
深秋湖面上还飘着最后零落的金桂,粼粼光动。
“今晚的宴会在黎瑞酒店,大约五点半开始,在二楼大厅,到时候我在楼下等您。”
“嗯。”
“下午学院这边我还有事情,就不陪您了,有事情您随时打我电话。”
“好的,辛苦了。”
仅仅是几天的时间,他看到这两个字母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已经不是钟以声的脸,而是明天的行程是什么,要见什么人。
这是这次来T大的最后一天,宴会分坐了两桌,主桌在隔间里面。桌上坐着的是这次庆典的宾客,院里的领导和一些有名望的教授。另一桌在隔间外面,是这次操办活动主要在做事的年轻教师和学生。
郁时在外面,楚寅河能听到他不时地应和别人说话的声音,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在陪着旁人聊天,总不让别人的话题落到地上去。
郁时带着楚寅河参观学院时,从院里老教授到下面的本科生,几乎见到的每个人都认识郁时,亲热地打招呼说几句。楚寅河这会儿似乎明白了他的人缘为什么这么好。
相比之下,楚寅河在这一桌坐着稍显尴尬和突兀,照理说他是代表爷爷过来,楚家和旗下的企业其实才是院里要打好关系的重头,是最重要的宾客。但他偏偏是一桌子中老年里最年轻资历最浅的那个,觥筹之间,无论怎么做都有几分踟蹰拘束。
他性格又向来内向沉肃,说不上几句话,也不大会客套周圆,跟着默默喝了点酒,夹了些菜,就只听着饭桌上一位老总讲他的当年创业史,没再说话。
晚宴结束,他被老院长拉着在酒店外亲热说了几句,问了他爷爷的身体,这几天吃的住的习惯不习惯,没有了场面上的话,楚寅河这会儿才自在些。
郁时是院长的学生,也一直陪在一侧,院长特意嘱咐他第二天送送楚寅河,说的是你们年轻人该多往来,多交流。
他老人家考虑得其实很周到,他喜欢郁时这个学生,有意培养他,想要他和各界人士多交流,建立自己的人脉。楚家在教育和出版业扎根颇深,郁时与他深交对于他的学术事业有益无害。况且院里以后还是要楚家的支持,表现得亲厚些总是好的。
至于以后事情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属实完全非他本意。
那天夜里是院长先离开的,郁时送楚寅河回酒店。
宴会的酒店离楚寅河下榻的酒店大约十来分钟步行的路程,T大研究生宿舍也是同一个方向,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
郁时从机场接楚寅河来市区是第一天,院庆是第二天,今天的宴会是第三天,虽说时间不长,但两人联系密切,已经完全没了起初生疏的意味儿。此刻没有其他人在场,两人都显得轻松许多,浅浅聊了几句学业和生活。
深秋,深夜,道路一旁落叶簌簌。
有一片银杏叶缓慢盘旋着,落在郁时肩膀上,很轻的,对方丝毫没有察觉。
楚寅河也没有出声提醒他,他其实想伸手给他拂去,但好似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