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迎面扑扑腾腾一路小跑来一个影子。那是条金毛犬,牵引绳在身后一个女人的手里。它眼看着是刚出来放风,啪嗒啪嗒跑着到处嗅闻,忽而间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直直地往郁时腿边跑。
待那人影走近了,她也看清了两人,停下来跟郁时打招呼。
原来这是院里教务办公室里的陈老师,她住处就在附近,每天会趁夜间人少的时候出来遛狗。她和郁时私下里交情不错,这狗上次生病时她在忙院内毕业生论文外审的事情抽不开身,还是郁时帮他去宠物医院接送的。
教务处不参与院庆的工作,她自然不认识楚寅河,还以为是学校里的学生。郁时跟她简单介绍了楚寅河,这狗却一直没消停,郁时边说边顺着裤腿处的动静往下看。
金毛这犬种向来是人来疯,见了熟人更是不得了,尾巴摇得要飞起来。说话时绕着郁时来回蹭了几圈,一幅没有被摸就不罢休的样子。郁时只好半蹲下来摸摸它的脖颈,顺着毛流抓抓它的胸口。他停下来,狗就用脑袋去顶他的手。来回几轮,他不耐烦地拍了拍它脑门:“好了吧,得寸进尺。”
金毛哼唧了一声。
一人一狗对话十分熟稔。
郁时和它玩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三人客套了几句准备分别,这时狗却兴奋过了头,向前挤在郁时腿畔,骑跨在郁时小腿前,用某个不可描述之部位有节奏地蹭了起来。
郁时轻轻踢开它,笑骂了一句:“滚,坏小狗。”
如果没遇到楚寅河,郁时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个圈子。
他当然知道BDSM,甚至不是将其作为亚文化现象或者性癖在网上泛泛了解,而是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他的大论文和身体政治相关,走的又是福柯的路径,这个话题是终究绕不过的。
但正如批判理论一向强调的那样,一切激情的迸发一旦被主流文化所包容,一切症状一旦被秩序所接纳,就会瞬间变得庸常。感官的非理性体验总被浪漫主义地用于批驳一种理性严谨的现代性,似乎疯癫即可带来解放,但BDSM注定不是酒神的欢宴,而是被疗愈后的结痂。
所见的不过是皮鞭枷锁论坛约炮,粗陋的肉体和廉价的色情信息,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
而当一个人把眼见的东西当做现象去思索研究时,他注定不会被唤起性欲。
所以郁时在那之前从未察觉过自己的Dom倾向,他对于捆绑着的人体和伤痕没有任何欲望。
所以在那天夜里,他眼里的小狗就只是不会压抑自己兽类本能的宠物,他带着宠溺口吻的“坏小狗”不过是自然而然的训斥。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在楚寅河那里意味着什么。
一切猜测和怀疑都像是隐在湖面下的,看不清的轮廓。他们彼此不清楚对方呼吸和顿挫的意义。
但每一次无意间的凝视,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沉默,每一次阴差阳错的误读,都已在完整而惯常的客套中刻上一道划痕。秋来水枯而石出,所有的试探都将落在眼底,清晰可见。
就像郁时在捡到楚寅河那枚钥匙之前从不会在意点击网页时跳转出来的黄色小广告,他只会随手点掉。
而那次他却一眼看到了那个女主播身旁的床单上摆着的一把钥匙和皮革CB锁,认出了那枚钥匙的形状,鼠标在那儿顿了一下。
那夜两人最终在酒店门口停下,已经是深夜,大堂玻璃旋转门后的灯光映过来,半昏半明。
他们站着的地方有一树木芙蓉,枝叶葳蕤,在两人身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在这场接待中,郁时不该是主动离开的那个,所以他静静微笑着,等着楚寅河先说再见。
这理应是个体面而干脆的告别,但他注意到了楚寅河的迟疑。
对面的男人低声道:“可以加个微信吗?”
楚寅河到S市之前,他们之间一直是邮件联系。而这三天相处则一直是电话联系,郁时对这事有分寸,他还只是个学生,哪怕学院的贵宾表现得再平易近人,他当然也不会把自己放在与对方平等的位置上。
但楚寅河主动提出,郁时自然不会拒绝。
他连忙应下,掏出手机。
楚寅河于是从善如流道:“我扫您。”
一声清脆的响声,手机的屏幕切换光效映在楚寅河脸上,郁时感到他似乎是愣怔了一瞬。
接着他抬头看向郁时:“要转多少可以加您?”
“嗯?”
郁时不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页面,才意识到自己匆忙中点错了二维码,调出了收款码页面。
一句“抱歉我点错了”卡在他喉咙里,随即而来的是某种朦胧模糊的错愕。
因为道歉回应的是质疑,但此刻这句道歉无处落脚,而本该发出质疑的楚寅河给出的是请求。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一种可疑的凝滞,那是流窜在血管里难以言喻的冷而涩的暗流。
楚寅河要向门内走,因此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但他的语气,措辞和眼神绝不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姿态。他正把自己赤裸地剖给他看,这对于一个足够敏感的人来说,是一个再直白不过的信号和邀约。
郁时看着楚寅河的眼睛,夜色里,一双黑沉沉的瞳孔,带着期待,但很耐心。他走下了那一级台阶,又重复了一遍,以证明自己的诚意。
“要转多少才能加您?”
他和那金毛不一样,他不会吵闹,不会自作主张冲过来,他很安静。
意识到自己竟把他和一只狗联系起来对比时,郁时感到一种荒谬的,迟来的顿悟和……快感。
从绑缚的肉体,扭曲的交媾姿态的诸般画面上得不到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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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错二维码这个梗是我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的,非常喜欢拿来用了
第4章 我会很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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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时读书的时候曾经改不掉用理论去审视周身一切的毛病,这一点在他干脆地选择离开学术后好了很多,至少他不会在被楚寅河口交的时候想到逻各斯中心主义。
在认识不久的时候,他曾经一遍遍地想过,楚寅河究竟是喜欢体验被剥削的快感,还是只将金钱作为自身最不值一提的资源,理所应当地上贡给更高贵的主人。
这当然大为不同,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占取本身是否构成权力的来源。这或许是现代人的公理,但有种人对其不屑一顾,视那个“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源”的经典论断为庸俗。
最后,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不如思考一下怎么解决自己硬了这件事。
他看着手机屏幕,和楚寅河的微信聊天界面上是一笔等着接收的大额转账,还有那句谦卑的“谢谢主人允许我上贡”。
是的,楚寅河和他之间最初的仪式不是下跪,不是性虐待,不是人格侮辱,而是转账。
郁时的家境是相对不错的。事实上,对于任何经济上窘迫的人来说,读文史哲的博士都是个性价比极低的选择,就算是在本就资源匮乏的文科内部,纯人文都比社科的机会更少。选择这条路,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说明了他家里即便算不上大富大贵,也绝对不愁物质生活。
他家就在隔壁市,从学校到家不过是半个小时高铁的距离。平时花销也不高,又有研究生的统一补贴和他导名下的科研经费及助教工资领着,虽说还在读书,但一年下来手里还能余禄不少。
他不缺钱,因而转账只是一个展示服从的契机。
第一次转账就是在最初加上好友的那天夜里。
那个点错二维码的小误会很快就被郁时丝滑地转移过话题,楚寅河的初次试探被他包裹进得体的回应里,夜风把粘稠晦暗的暗流吹散。
当天夜里,郁时洗漱完上床睡觉前看到消息提醒,楚寅河发来的消息。
一则2万元的转账提醒,还有一句:“这几天辛苦您了,一点私人的差旅报销和感谢费用,还请您收下。”
的确,这两天接待楚寅河的花销不少,但酒店是提前订好的,走的是学院财务的账户,此外他自己零零碎碎花的钱他可以走学院内报销流程,但拢共不过几百块钱,他平时忙得很,不缺这个钱,也没这个心思。